【本期策划】我的文化消费清单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0-12-21 10:11:21

我的2020

杨菁菁

2020年对我的人生来说,是个转折。行业的剧变其实从数年前就开始了,迭代在加速。乱花迷眼,没有经验可借鉴,那些言之汤汤的高论,转年就可被证明为骗局。从前的世界太小了,哪怕愚蠢,也只是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愚蠢。而今天,一旦你暴露出愚蠢,那么几乎就是曝光在全网络之下,被某个智商税骗局或大数据收割,只是早晚以及或多或少的事。

只是人生走得太快,很难有机会停下来思考。被裹挟着焦虑、被席卷着奔跑。置身事外是不容易的,从古至今,普通人哪怕只是普普通通活着,都需要拼尽全力。

如果说从前还不明白什么叫“普普通通活着”的话,今年的世界给了一个很好的范本。容易吗?不容易,而且是很难。成功学给了人们幻觉。但成功学的另一面是概率学,是概率极小的运气、努力和时机的总和。它毫无借鉴意义,有时,喝得太多,只会加重自己的彷徨。

以往读的书里,读出太多宏大、庄严的东西。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那些精英化的描述的确在很多年里激励了我,激励着我往前跑、不停地跑。

在今年这个休止符前,我变了。

从前也没有错,也很好,但今后我将换一种活法。以平均寿命来计,我的人生刚好过半。前半生与后半生,或许有条真实的分水岭。

今年文学方面的书我读得很少,除了几本小说。纯文学的想象力对我而言,已经不够用了。今天我的“兴发感动”,更容易因历史、考古遗迹、以及人类文明的遗存所激发。

今年我读书、看展与旅行的方向,在往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靠拢。丝路文化这两年很热门,出了不少专著。我读了英国人魏泓的《Life along the silk road》,这本书中文译为《十二种唐朝人生》,这个翻译许是为了吸引中国读者,但直译“丝路上的生命”其实更为准确,书的范畴大大超越了唐朝疆域,那是一整条丝绸之路上的吉光片羽。船长,商人,士兵,马夫,公主,娼妓,朝圣者,作家,画师,在这条时间与空间组成的长路上,每个人的生命都只有瞬间,发亮,然后熄灭。

今冬我又去了玉门关和古瓜州。我开车,长长的寂寞无人区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只有事先设置好的导航单调地提醒我,您已超速,您已超速。甘肃的路修得非常好,在茫茫戈壁里笔直地延伸出去,偶尔有提示“流沙路段”,远处来的流沙,默默无言地漫到了路上。

瓜州也好,阳关也好,今时今日都只有断壁残垣和熄灭的烽燧。我因想去看一个西晋的壁画墓,据传那里有李广骑射的壁画;那条路没有修好,是石子路。我以时速五公里的速度往前推进,到离墓地还有近三公里时,我惊住了。那竟是个大片的坟地,绵延数公里,坟叠着坟,新坟上还有经幡的影子。西晋墓就在坟地里的某处,墓道紧锁。上面留有一个电话,打去,那边说,12月不开门了。

一千五百年的逝者们都躺在这儿,西晋和今日,也没什么区别。

一条河水的改道,一场战争的洗礼,一条水渠的壅塞,一个民族的征战,一座城址的遗失,都那么轻易,都埋藏在永不停息的时光里。

好在,还有文明。

今年,我在泉州的海上交通博物馆,见到了叙利亚文字的石刻。而同样的文字,奇妙地出现在莫高窟的陈列馆里。还有巧夺天工的壁画,在瓜州榆林窟,一位气质娴雅的老师为我们讲解第25窟的唐代巨幅壁画,婚丧嫁娶,老翁入墓,荷叶上的童子,游廊上跑过的一只小老鼠,每个细节都流淌着千年前的情致。去榆林窟的那天刚好下雪了,老师说,我在这里十八年了。从前这儿没有井,要喝榆林河的水,那是从祁连山流下来的。我说雪水可以泡茶吗?老师一笑,水,是咸的。

披了雪的洞窟很寂寞,铁马冰河,俱往矣。

今年我还去看了故宫六百年大展,彼时是深秋,延禧宫的大银杏还没有黄。我在宫里呆了一整天,走了20公里。闭馆后,我去搭快轨坐飞机回家,实在走不动了,扫了一辆单车,不巧链条又不大灵光。我骑着那辆吱吱扭扭的车,穿过繁华的东华门大街,像我少年时在北京求学那样。天色暗了,东华门巍巍的阴影在暮色里格外浓重,人在世间是何等渺小,又该如何自重,才能在时间的长河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苦行。我不敢说,已经找到了答案。

2020,在唐朝

相山酒徒

不知不觉,冬天的第一场雪已经过了。

又是一个数字取整的庚子年,每个人都五味杂陈吧!120年前,慈禧太后一口气向11国宣战,一人之怒造就半个世纪都无法弥合的国难。120年后,天下依旧不太平,但这次我们赢了,拖住了病毒,战胜了洪水。放眼历史的维度,2020年想必具有特殊的意义。未来,这一年的故事会被反复提及;未来,它将是历史、社会文化研究的范本。

这是我人生之中过得最快的一年,身体和精神都不可逆地“降维”。还好依然能在夹缝中有极“个人”的生活——生活在唐朝。大唐真是个令人着迷的时代,小时候读故事,仿佛这两百多年是一个独立的存在,它从哪里来,又如何掉进历史的深渊灰飞烟灭?

新旧唐书没时间研究,就听听陈寅恪、王仲荦、吕思勉等几位断代史大家怎么说。对于今年才开始“系统”生活在唐朝的我来说,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以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两部经典小书足够令人沉湎。一条线说古论唐,让人有“原来如此”之叹。王仲荦的断代史是很好的入门教科书,偶尔发出的史论让人莞尔;吕思勉老夫子的书史料繁复,没把读者当外人,读两晋南北朝史就已领教过,像是压缩饼干,只好硬着头皮嚼,乐得个囫囵吞枣。但吕夫子的大部头确实丰沛,可以当书读,也可以当工具书查。

除了断代史,今年还买了不少各种门类的唐史,外交、丝路、科举、生活、关陇世家、女性墓铭志研究、人物传记,有些读了,有些来不及。中间也杂看魏晋南北朝的专论,听听明清史的评书。小说散文随笔也读了些,陀思妥耶夫斯基、艾略特、加缪、许倬云……

朋友感慨,你真是时时刻刻想逃离现实的人。但我更贪心,不是逃避,而是想在现实的基础上多几个世界,多到人格分裂也在所不惜。

今年秋天,玩命挤时间去了趟一直没去的西安,就是看看各种博物馆。虽然对公立博物馆特展也要收270元的高价耿耿于怀,出来后又大叹物有所值。看看章怀太子、懿德太子的墓道壁画和何家村窖藏的器物,才知道什么叫大唐的开放、宏博、多彩,这是书本上读不到的。我还看到了心心念念的昭陵骏马、颜真卿和欧阳询的碑刻、唐代城门夯土基、太宗手植的千年银杏、大雁塔夕阳下偶像玄奘的铜像…….虽然早已知道它们的样子,但真实面对着,依然有不自觉的童趣—— 一种没理由的沉迷。

赶晚班机前,我去了一趟茂陵,拜谒我喜欢的青年霍去病。茂陵秋风,斜阳残照,好奇打量着金光闪闪的“马踏匈奴”,想起童年时愿做霍去病的自己,竟有些悲凉。老杜诗: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一个人可以在20岁年纪燃尽生命,光辉千秋,死得其所好过老而不死!

虽然有疫情,也没挡着去不少地方玩耍,数一数也算不负韶华。清明,登拨云见仙的三清山,几乎承包了景区,前所未有的畅快;“五一”扬州看槐花,端午带着孩子去了大理;西湖畔陪几个醉醺醺的老同志吃冰激凌,逛湖州南浔拖垮一只胖子;上海武康路溜达看貌美的网红,在北京西山的碧云寺打坐晒太阳……现在旅游都叫出去“浪”,本人自我标榜是“研学”。只要是没看过的,我都想看看。

除了西安,今年“文化考察”最值得称道的地方非北京五塔寺莫属。前一晚酒醉,打车未及目的地胃里就翻江倒海。让师傅在路口把我扔下来,抱着一棵树嗫嚅作态。抬头一看,静悄悄的南长河从动物园后门划来一只小船,环卫师傅一脸坏笑,我说其实我是晕车了。沿着南长河边的五塔寺路走,也是一种极“个人”的清静。初冬阴沉沉的天气,小院子漂亮极了,明代的五塔,600年的大银杏,柿子、乌鸦;主塔周边是石刻艺术馆的陈列,碑林高耸、造像庄严,最有意思的是集中了清代北京传教士的墓碑,拉丁文、中文篆刻,乾隆御批,有种恍惚之感。我在小院子呆了一个下午,小雨未下,清冷无比。吃着橘子,看着一只蹲在石座上的白猫,不知不觉解了宿醉。

这就是现实和逃离吧。

现实的宿醉,就用沉湎的童心去解。无论读书、观影、行走、看景,都是极个人的隐私。一路风尘,需要一汪澄澈的秋水,盥衣濯足。

明年就要到了,我还想在唐朝呆一会。八册的杜诗详解到货了,怕是能读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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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鹅竿试演『独孤九剑』

大虫

就像一把奥卡姆剃刀,我总是渴望最简单的生活。

比如如何打理身体和灵魂,我喜欢的方式就是跑步和读书。跑步的简单在于,只需要一双跑鞋、一条路,就像读书的简单在于只需要一本书、一把椅子。

有比跑步更简单的锻炼方式,比如俯卧撑、仰卧起坐,唯一需要的道具就是自己的身体,这已经属于“囚徒健身”系列。但大部分人最后练成的只有前一半——俯卧和仰卧,忘记了后面的撑和起坐。跑步不一样,如果你打算跑6公里,那么只要找一条3公里的路,跑到头,就自然会乖乖地跑回来,完成一半就等于完成了全部。

读书先要干什么?当然是买书或者找书。

打开我的网购订单,统计了一下,这一年,我为自己买的书共有52本(一套连贯的书,我一般也是算作一本,比如《剑桥中国史》),其中包括文学、历史、政治、财经、社会学、心理学、传记、非虚构写作、科普、古诗词、儿童文学、英语学习等类别,共计花费近2000元。

2000元,在我们的消费选项中,衣食住行,哪一项都不止这个数。但衣食住行是刚需,至于读书,就像钓鱼,就是个正常的个人爱好,有它不多,没它不少。说读书能满足精神需求,听起来总嫌虚无缥缈,因为精神需求本身就是虚无缥缈的,高起来,从地产大亨到美国总统的特朗普也不一定开心,低起来,有人睡个午觉也能幸福感爆棚。伟大的亚历山大大帝慕名前往拜访犬儒派哲学家第欧根尼,谦恭地询问:“请问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吗?”第欧根尼回答:“有,站一边去,因为你挡住我晒太阳了。”亚历山大后来感叹:“如果我不是亚历山大,那么我就愿意做第欧根尼。”好在这句话没传到第欧根尼的耳朵中,否则我可以想象到他的回应:“即使我不是第欧根尼,我也不愿意做亚历山大。”

说回读书。2000元的书,虽然不多,但是要想读完,也很困难。这时候就会发现,书买到手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而且是最容易被绊倒然后开开心心就地卧倒的一步。走进书房,有很多书从买回来至今连塑料封膜都没拆呢。当然,就算拆了也不一定会读,就算读了也不一定能读完,就算读完也不一定能记住,就算记住也不一定有用。我记得我读过的时间跨度最长的一本书是秦晖老师的《田园诗与狂想曲》,读完第一章后就扔到了一边,直到两三年后才又拿起来一口气读完。

在2020年买回来的书中,我读过的只有13本,只占购书的大约四分之一。当然,我还读了一些电子书、一些动辄数百万上千万字的网络小说,即使把这些都纳入统计的话,读购比可能也只有二分之一左右。这其中,有几本书特别值得推荐:《冷血》《南渡北归》《极简中国史》;网络小说推荐“一举成神”的《麻衣神婿》,堪比《盗墓笔记》。

读书最费的不是钱,是时间。据说当年钱锺书考进清华后,放言要横扫清华图书馆藏书。年少轻狂可以理解,钱老也是我衷心崇敬的学问大家,但我不相信他真的能“横扫”。只要做个简单的数学运算就可以知道。当时清华藏书130多万本,假设钱老能活100岁,每年有400天,他从出生到去世之间每天平均读10本书,那也只能读40万本书。

当然,这种算法只是蠢人读书的算法。北大教授金克木有一本书的书名叫《书读完了》。金老在书中记下了这样一则轶事:陈寅恪年轻时去拜见历史学家夏曾佑,那位老人对他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陈寅恪当时很惊讶,以为夏曾佑老糊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时,他才觉得那话有点道理:中国古书不过那几十种,是读得完的。可见,在夏曾佑、陈寅恪、金克木等大家眼中,书是可以读完的。金老介绍的大概方法就是读原著、读必读书,这样的书是有限的。我想,当一个人站到学问的金字塔塔尖时,绝大部分书籍的水平已经远远低于自己,等同于废纸,何必再读?那时候感叹一声“书读完了”也很正常。

可惜我读书和觉悟都太迟,天资和努力又都太贫乏,但看到大侠的境界,不管是路人甲还是路人乙,必定都会“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回家摸出放鹅的竹竿,试练几招“独孤九剑”,就像我2020年的读书生活。

人还是要有一点心性的

钱红丽

又是一年,也无什么可追忆的,要说文化消费,无非读点书吧。不太认同将读书量化,每年读完上千本,才叫读书?不一定。我读书慢——今年读鲁迅、沈从文之余,沉浸于大量书信、日记里。日前,一位南京的陌生朋友慷慨借我张爱玲两部长篇。繁体竖排,在内陆属禁书之列。每日每日,抓住针鼻子点空闲,坐地板上,背靠暖气片,拿一支空筒签字笔遮住紧邻竖行,自右往左慢慢读下去。两本长篇读完,张小姐所有文字,基本通读一遍了。对于一位传世的作家,值得读完她所有作品,方不遗憾。

仲夏时,去九华山某禅院短居数日。黄昏,斜阳欲坠,漫天霞彩神灵般布满天庭……我把它存于手机,心绪乱时,翻出看看,那份虚静之美,也可暂时将人托一把;夏末,应邀去了趟小城金华——我并未固步自封,整个身心感官触觉一直敞开着的,要看与怎样质素的人交往;夏末,连续往芜湖赶,当妈妈被推进ICU,我再赶回合肥,到家已然凌晨,一直怕黑的孩子竟也独自睡着了,如何摇他,也不醒。初冬,去小城来安,方圆几千公顷池杉湖湿地,荒疏虚寒。几十亩断梗枯荷,满目雪意,萧瑟荒凉,似一无所有,却如此纵深,像极人至中年,不再言语喧喧,只默默苦读耕耘。本想再去一次正定小城看看那些古寺,终不如愿。

或许,春上,隆兴寺后院白玉兰怒绽之时,我就去了。

凌晨醒来,爬起开电脑鏖战,也不太难。等工作结束,天尚未亮。早年,听说一编剧凌晨四点即起工作,彼时年轻的我望洋兴叹。当下,也能轻易做到,不过是——人至中年了无睡意。计划中的几部书稿未能收尾。一本“童年之书”,才完成五六万字;另一本“与古人书”,写完李商隐、柳宗元、杜甫、陶潜、王维等,到了屈原这里,忽有卡顿……说明我未将《楚辞》《九歌》等读透,尚不太深入一个人,谈何体恤?书写,一如缘分,不急,要等。

电视剧《大秦赋》里,赵太后乱政专权,头疼的吕不韦望着门前一棵绿树,苦恼复踌躇:郑义啊,这棵树还是你十一年前从濮阳挖来送我的呀。郑义意会,不免抚今追昔: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我听着,一颗心起了波澜。转眼年末,仿佛什么也未做,如此这么,连追剧也成罪过。旋即关了电视,急得在家转来转去……还是莫扎特《安魂曲》稍稍将一腔浮躁平复些。穿一件薄衫,后背直抵暖气片,触电一般暖人。窗外朔风呼啸,家里音箱里流淌着阿巴多指挥柏林爱乐乐团的《安魂曲》。当大提琴、单簧管、黑管袅袅而起,深邃的夜晚铺天盖地而来,星光璀璨,唱诗班踏着定音鼓的节奏缓出,整个人被沐浴一番,肉身渐沉淀。着黑裙的女中音横空领唱,缈缈歌声孤独而浩繁……

古典乐,多么抚慰人。

孤单无助时,总是由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协来搭救,同是阿巴多指挥,格里莫钢琴,白雪皑皑荒原,巍峨无际高山,如在眼前……当最后一个乐章,三十四分钟时,我一遍遍往回倒,格里莫重叩琴键,以不容置疑的霸气带领几十把小提琴奏出急速高亢之音,我觉得自己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前阵,几位同事直飞敦煌,落地后租车自驾瓜州、玉门关等地。因身体差极,未能跟随她们前往,实在羡慕,退求其次,我就在家放马勒第八交响,或者贝多芬第五交响——借助古典乐,谁说一个体质孱弱的人,于精神上不能无往不至?

汪曾祺遗体告别仪式时,家人放的是《天鹅》,太契合老先生的性情了。

一年一年的日子,乏善可陈,无非读点书,听点音乐,间歇般旅行几次,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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