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我的兄弟姐妹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1-06-07 14:52:24

三孩生育政策引发了社会各个圈层的大讨论。对于多子女家庭的感觉,很多年轻人其实已经很陌生了。兄弟姐妹之间是怎么样的感情?本期策划,来聊一聊“我的兄弟姐妹”吧。

我的弟弟妹妹

◎米肖

很久很久以前,乡下的河埂上,歪歪斜斜走着两个小女孩,她们共同负荷着一根扁担,扁担下悬坠着一只水桶,桶里荡漾着一泓清水。一大一小抬着这桶水,一路歇息几次,慢慢就也到了家,一桶水晃荡着也还剩下大半桶。将桶柄提起,倾斜着倒入水缸,抬着空桶继续去河边……偶尔灵感突发,去河里摘一片荷叶,飘在水中,走起路来,桶里的水再也不往外泼洒了。如是四五趟,就也抬满一缸水了。

遥远年代里,抬水的两个女孩,一个是我,一个是妹妹。每当回首童年,我总是要回到夏天的黄昏。当我与妹妹抬满一缸水,就可以撒欢去到河里游泳了。妹妹蹲在浅水区,我胆子大,偶尔会去深水区,一个猛子扎下,再迅速回到浅水区。时不时,我会指挥妹妹照看岸上的弟弟。弟弟太小了,不适合玩水,但要随时提防他滚到水里来。

一生都要感谢吾乡的那条小河,它曾给予一个幼童多少巨浪滔天的快乐呢,及至年长,却也不曾消逝。村前的那条小河,血液一般蜿蜒在我的身体脉络里,滋养我,又引领我。

盛夏烈日下,小孩子没得瞌睡,总要找点事情做做。我偷偷取一只小篮子,要去河里摸些河蚌、螺蛳。我妈养了四五只鸭子,此等家禽颇为贪食河蚌肉、螺蛳肉,每次吃,宁愿醉倒,也不撒嘴。当我尚未步出家门一丈远,妹妹竟也轻巧巧尾随过来了,怎么规劝也无济于事。纵然呵斥,抑或作势要打,一样不顶用,她总要哭哭啼啼跟着我。妹妹天生跟屁虫一样,总是跟着姐姐,甩也甩不掉。我怕呀,她掉河里淹死怎么办?村里年年都有不幸的孩子淹死于河里。可是,无论如何还就是说服不了她。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叫你不忍,又不舍拒绝。

那时节,没有遮阳伞。我去河里摘两片荷叶,妹妹头上顶一朵,我顶一朵。循着河沿,我用双脚在河底试探,河蚌一般藏于淤泥中,当脚底触着了圆形硬物,差不多就是河蚌了,躬身,双手插进淤泥,把给捞出,洗洗,甩上岸,妹妹拎着小篮子喜滋滋追着捡起。螺蛳集中于河边礁石上,蹲在浅水区,寻着石缝,一摸,一小把。每次都有半篮子的收获。将囫囵一只篮子放在水里上下浮沉着,河蚌、螺蛳被洗得干干净净,回家用石头砸破,给鸭子饕餮。

童年的我们,做起事情来,总要围绕那条小河展开。清晨,妹妹尚未醒来,我悄悄挎一篮衣服,带一只棒槌,去河边清洗……我自七八岁起,洗衣、放牛,烧饭、喂猪,哪一样都做得好。

作为姐姐,注定要为家里承担得多些。世上每一个姐姐都是这么过来的吧。

我妹妹简直一个好哭精,一点事不如意,两行泪骨碌碌而下,珍珠一样,甚或扯开嗓门狂嚎,真是有点讨厌啊。待她成大,我们还要拿这个弱点嘲笑她一番。

妈妈总是在田畈与菜园之间穿梭,家里烧饭、喂猪、喂鸡的活,都由我们来做。那个年代,每家三四孩子不等,一律大孩带小孩模式。简直是被风吹大的,孩子们一日日茁壮起来了,成天奔跑于广袤的田野,与山风月色为伴,根本就是多个孩子多双筷子的事情。每一个长姐,似有了与生俱来的好品质,谦让,包容,承担……爬桑树上,摘一把桑果,肯定先塞进弟弟妹妹嘴里,最后品尝的才是自己。我年长妹妹六岁,年长弟弟八岁。等我小学毕业,他俩才刚上小学。后来,我妈去大队部医疗室做护士,我也读了初中,弟弟全由妹妹照顾了。一次,听外婆说,我妈宿舍门前就是一口池塘,弟弟趁人不备,就去池塘边玩水,妹妹拽都拽不回,一个拼了命往塘边窜,一个在后边拉着,妹妹急得直哭啊……

弟弟最小,自然而然得两个姐姐疼爱。一次,上小学的弟弟在家偷电池给村里大孩子照麻雀,被我妈得知,她气得将弟弟手指都咬破。觉得我妈太毒了,她何以舍得咬人呢?我就一直记在心里,待我爸自城里休假回到乡下,第一个将这件事报告给他。

若干年后,全家迁居小城。我早早进入社会,终于,我弟去了北京上学。暑假结束,我送弟弟去火车站,坐的是公交车,我弟临上车刹那,我真是难过啊,想着瘦弱斯文的他一人在外该有多少难处,将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给他,而我自己平素连买一斤苹果也舍不得。

四海之内皆兄弟

◎相山酒徒

几天前,三孩政策消息一放出,母亲就找我谈了话,无非是催生二胎云云,我当即表示了拒绝。母亲说我们这一代80后独生子女“无情”、“冷漠”,“以后你老了就知道了,还是一个娘的可靠,一个孩子多孤独!”

其实,不用老,独生子女一直都知道什么是个体的孤独。兄弟姐妹是否一定必要?我没有答案,也无法寻求答案。

亲兄弟姐妹没有,但堂表亲自然还是不少。小时候,我的玩伴是比我小两岁的堂弟。堂弟很不幸,刚刚幼儿园的年纪父母就离了婚,只好由奶奶带着。一到暑假,他就成了“吃百家饭”的孩子,奶奶家,叔叔伯伯家,不停地换,偶尔想去亲妈那里,还要偷着去。

寒假最开心,过年热闹。俩孩子游手好闲,去鞭炮摊上偷些烟花,拿着小棍到供销社商场扫一扫柜台下是否有五分钱硬币;晚上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计划明天再偷点什么。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孩子为什么需要大人的陪伴。

大人说,这俩货在一起就是横行的小鬼,能把地球闹翻。可不,一年除夕晚上,我们拿着火机把奶奶那条街的春联都给烧了,酿成大祸,被街坊老太太口诛笔伐,自然少不了一顿打。

初中之前,每个假期我们都混在一起,冬日踏雪寻梅,夏日摸鱼捉虾,不亦乐乎,真是快乐的90年代。我自称为大头哥哥,他是小头弟弟,人们都说兄弟俩像是亲生的。或许是家庭问题,堂弟一直胆儿小,处处让着我,有什么吃的都要给我留着,可能不希望失去我这个朋友吧。是的,我们大概没觉得对方是兄弟,而是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但,总要失去的。上了初中,我们几乎分道扬镳。一眨眼的功夫,我上了大学,他没有读出来只好早早找了份工作,联系稀疏。又是一年寒假,各家去奶奶那儿拜年,临走时他笑嘻嘻地说:哥,我谈恋爱了,但是我害怕。我突然发现,他个头已经比我还高,依然瘦弱胆怯。那个时刻竟有些悲欣交集,我说,反正我们都长大了,怕什么,大胆去!

还有一个年龄小6岁的表弟,搭上我青春的末班车。大学快毕业的一年寒假,他还在上初中,早早电话要到车站接我。下了车,他晃晃悠悠从兜里掏出一包阿诗玛给我让烟,从此我们好像也从相对生疏的表兄弟,成了朋友。

他和堂弟一样,小时候父亲也离了婚。从那会儿开始,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小姨,每年春节都在我家过年,他也跟着我们一起过,从此规矩定下来,到现在一晃20多年。表弟的风格有点像周杰伦,并以此为荣。学没上好,早早出来工作,说话走路吊儿郎当,好在生活工作都本分。我们的相处,大概是回忆小时候农村的往事,然后打打台球、抽抽烟、吹吹牛皮。他喜欢听我说大学的趣事,经常感慨,要不是他的初中老师德性太欠揍,没准也能上个大学。

我妈说,这十几年,家里的事都是表弟帮忙,比儿子管用。我妈是家里的大姐,一言九鼎,表弟谁的话都不屑,但不敢不听他这位大姨的。我说,这样好,省得我操心。

算起来,堂表亲这一行辈中,我有六个弟弟、两个妹妹,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不可谓兄弟姐妹不多。渐渐都有家庭,年龄越大也就越生份。反省自己,我似乎从来没有当哥哥或者做弟弟的样子,跟谁都是和朋友那样说话。而因为受了武侠和古惑仔的影响,和非亲非故的朋友却喜欢兄弟相称,所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和一些意气相投的狐朋狗友聚会,经常在酒桌上大放厥词:人生无法选择有无兄弟姐妹,但不可无挚友。得有人在你落魄的时候给张床,有人在你死的时候来收尸。桌上无不嗟叹,乘着酒劲相约未来要抱团养老,早上凉亭打卡报到,不至孤老房中却无人知晓的悲惨。

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不确定这句豪言究竟有无现实的可能。但对于空前绝后的一代人,在许多传统渐渐隐没的当下,是一首可以自处于江湖的动听悲歌。

姐妹

◎荠菜小包子

我父亲兄弟姐妹五个,我母亲兄弟姐妹五个。但是到了他们这一代,坚定地执行了计划生育政策,都只有一个孩子。

所以,我拥有的是一大群表兄弟姐妹。

我母亲排行老大,我父亲排行老二。我大伯结婚生子极晚,我成为两个家庭孙辈里的长女。也就是,“姐姐”。

现在想想,我性格里坚毅的一面,是不是也有“姐姐”的影子呢?作为家里唯一的小孩,并没有别的孩子可以模仿和学习。在之后,总是被教育“要给弟弟妹妹做个榜样”,但我也没做成什么好的榜样。表弟表妹们虽然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但成年之后各自立业,走动也少了,只有逢年过节会见上一面,互相暗自打量对方的变化。兄弟姐妹的意义,大概就是彼此借鉴与对照。说起来,血缘是件多么奇妙的事啊!

我有一个表妹,是四姨家的女儿。她比我小十岁,小时候,如同跟屁虫一般跟在我后面。现在想想,我都十几岁了,怎么跟几岁的小屁孩儿玩到一起呢?可是我记得,小时候我有一个宝贝皮箱,我会在里面放我珍爱的东西。表妹上我家来玩,就在里面翻来倒去,我也不恼火。

我长大了,她们也长大了。后来四姨离了婚,我也读完大学开始工作。那个时候,表妹高考。

她是个有点像我的女孩子,敏感,喜欢写作,脾气倔强。表妹成绩平平,如同许多成绩平平的高中生一样,转向了艺考。

艺考不容易,家庭给她的支持也非常有限。姨后来查出了肾脏方面的毛病,在经济上有些紧张。她独自辗转各地去考试,最后,还是读了一所专科学校。

那个时候我工作不久,但比起学生时代还是富裕太多了。她读了大学,自由很多。我就请她吃饭,还去过她寝室玩儿。她有阵子住在我家,像我亲妹妹一样。我不会做饭,她也不会,我们天天都吃着垃圾食品。下了班,我们就联机打游戏。那个时代网络尚不发达,人们的见识少,也更容易快乐。

表妹是90后,大学毕业之后,工作已经没有80后那么好找。她学的播音主持,却在一家做期货的公司工作了几年,可以说是和专业毫不相干了。

她工作之后,我们见面就少了。只有偶尔的约饭,过年过节见上一面,听长辈们对她催婚。她交往过一个男朋友,一度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们还在一起吃过饭,但最终还是没有成。

我生孩子了,她来看孩子,给孩子买了一个百福的金锁。从前我给她压岁钱,现在,她给我孩子压岁钱。我孩子没有什么“亲戚”的概念,对于“小姨”这种称呼,懵懵懂懂。

他们这代人,是没有什么表亲概念的。

原本以为,大家都会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她会一直工作,再找一个男朋友;像万千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不料,前两年,听闻她得了抑郁症,辞去了工作,常常在家闭门不出。

父母早早离异,大学毕业出来在公司附近租房子,她其实一直都是一个人独居。我是靠自己的,所以特别能体会一个孤独的女孩在这个社会上求生的艰苦。特别是她的母亲,一直疾病缠身,靠透析维持。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困境,别人并不能感同身受,说得多了,反而南辕北辙。

她后来和朋友合开了一家宠物店,还在网络上写小说以谋生。今年过年的时候全家聚餐,她没有来。说起来,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过年疫情暴发的前夕。

我常常想在微信上和她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看了看她的动态,什么都不说。我现在已经完全是中年人的心态了,我怕脱口就是代沟。我想起我小时候和她小时候,那时她才一丁点儿大,和另一个更小的表妹,两个人,在那里推着搡着笑着,翻我的箱子。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命运会在哪里等着我们。

“姊梅”四个,五个,六个

◎大虫

老家问兄弟姐妹有几个,总是说,“你姊妹几个?”妹发第二声,听起来就是“姊梅”。

如果你这么问我,那我要回答,我姊梅六个。其实我最初的回答是四个,然后是五个,现在,我更愿意说六个。这个数字的变化并不是因为我妈持续在为家庭成员建设添砖加瓦,其实从我能记事的7岁起,这个数字就已经锁定了,而是因为自己思想认识的转变。

比我大的有两个姐姐,我排行老三,爷爷奶奶父母姐姐一般叫我小三子,有时简称为三子。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多数情况下,小三子是当作第三人称、三子是当作第二人称用的。比如我不在场时问我姐:“小三子到哪去了?”我在场时问我,“三子,你一上午跑哪去了?”

小三子对姊梅几个的回答为什么会有从四到五到六的转变?其实我妈生的确实是六个,但是从我能记事起,家里只有姊梅四个是一起长大的,两个姐姐、我、弟弟。

农村重男轻女,大姐是头胎,农村有先开花后结果的说法,所以大姐还算受欢迎。然后我二姐出世,就已经被嫌弃了,我妈一直念叨,说我爷爷听说又是个女孩,气得把火叉一扔连开水都不烧了。家里琢磨着要抱养出去,是我奶奶做主,说两个丫头也不算多,才把二姐留了下来。然后我出世,奶奶伸手摸了一把说有小鸡,爷爷终于喜笑颜开。

我出世三年后,我妈生了大妹。我姨娘生了三个儿子,听说我家烦恼又生了女儿,就提出愿意抱养过去当童养媳。那时候这种做法不稀奇,其实我妈自己就是童养媳,从小被我爷爷奶奶养大,感情上就相当于他们的女儿。我妹喝了80天母乳后就被抱去姨娘家抚养,之后一直是当亲戚走动。所以在我早年的意识中,我就是姊梅四个。二十多岁以后才觉得,血缘关系是不该被忽略的事实,所以我开始回答是姊梅五个。

其实在大妹之后,我妈还生了一个小妹。爷爷一直觉得一个孙子太势单力孤,希望能给我“添个膀子”,但终究还是个女儿。小妹在我父母的大床上出生不久,就不幸夭折了。我妈最后怀我弟弟的时候,大家都判断她这胎又是女儿,于是她就专挑重活干,希望能累到流产。结果弟弟安全生了下来,成了一个惊喜。

或许是因为社会风气的转变,抱养出去的大妹最终没有成为童养媳,而是另外嫁人了。她跟我们也经常走动,但肯定没有跟姨娘家的人亲。这很正常,感情是时间酝酿出来的,何况是从小培养的感情呢。血缘无法更改,但感情更无法替换啊。

我偶尔会想起那个流星一样划过世界的小妹,那时候我已经5岁了,我有没有见过她?耳朵里有没有听过她的哭声?她有没有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世界?如果她长大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没有的就会特别盼望,失去的才会特别珍惜。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陪我长大的妹妹,能听我差遣、被我欺侮、让我疼爱、受我保护啊。虽然她来去匆匆,但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活过,这是确凿的历史,无法改变,所以,最准确的回答还是:“我姊梅六个。”

声明:
凡本报记者署名文字、图片,版权均属安徽商报、安徽商报合肥网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表;已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 “来源:安徽商报或安徽商报合肥网”,违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