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梅雨季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1-06-22 10:10:39

梅雨时节梦中梦

◎杨菁菁

大约十多年前的这个季节,一个晚上,我撑着伞在上海番禺路走着。上海电影节的常客对这条路都不会陌生。梅雨季节,地面湿哒哒的,我小心走着避免裙子溅上水。走到街角,一辆卖水果的三轮车挡住了去路。车上是一小篮一小篮的杨梅,鲜鲜红,还带着叶子,车主坐在车头抽着烟。三轮车的后面是电话亭,一个姑娘在那里打IC卡电话,树在路灯下的影子洒在她身上。那个梅雨季节独有的气味和场景给我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后来,每到梅雨季节,我就会想起此情此景。

很多年里,每到这个季节我都在上海。梅雨季节没什么好的,鞋子总是湿的,走进空调开得太足的酒店和会场会冷。我总在电影院、会议厅还有新闻中心一消磨就是一天。回到狭小的酒店房间已是晚上。如果没吃饭,我就在周边随便吃一口。有一年,我两个在媒体的好朋友都去了上海,抽出一个晚上我们去新天地喝酒,喝完之后意犹未足,又从便利店买了花生和啤酒,去房间继续喝。我忘了当时都聊了些什么,那个时候,中国电影正在高歌猛进的路上,一块块银幕在一个个城市飞速扩张,电影投资额不断刷新出天文数字,但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常事,不足为奇。包括我们,还年轻,还没见过命运的模样。每个人都无所畏惧,觉得自己一定能大有作为。

在梅雨季节的上海,我见过差不多所有著名的电影人。第一次去看红毯上的大明星,兴奋又激动。和岩井俊二合过影,和陆川聊过他的抱负和未来。在电影首映上看到刘嘉玲和梁朝伟八卦地问“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听过陈凯歌滔滔不绝讲述他的唐城……高圆圆会非常谦虚地说,我的演技你们都知道。天呐,范冰冰和章子怡好美。

那个时候我好爱自己的工作。它就像一台造梦机器一样,而且梦里都是梦。有一年,奥利佛·斯通带着他的导演剪辑版《亚历山大大帝》来上海,影片晚上九点开始放映,一直放到凌晨一点。结束之后是导演和观众互动。那晚的活动结束已经很晚,我独自在番禺路上走,去便利店买了块面包充饥,那个时候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一切都是damn good。

电影不会老,但人不会永远年轻。

不知从哪一年起,我开始有点发愁出差。可能也说不出具体会有什么事,但总觉得生活如千丝万缕,将时间和空间缠得密不透风。

我生活里其实没几个人真心热爱电影。那个满是光影的世界,其实不过是幻觉。我们只是一度被梦吸引到了一个共同的地方,再消散在生活中,不过如水滴。

但梅雨季节依旧年年岁岁地过。吾乡人民热爱杨梅,我也不能免俗。我吃水果畏酸,如橙子、苹果、樱桃,一丝丝酸都不能忍。唯独杨梅,无论怎么酸我都吃得。买回来盐水泡一泡,再用罗汉果糖腌一会儿,就是有着无限愁绪的梅雨时节最大的奖赏。

今年的上海电影节我没有去,算起来,我参加的最后一次影展还是2019年的澳门。那一年我在澳门见到了朱丽叶·罗伯茨,还看了足足12场电影。澳门文化中心在海边,茶歇的时候,人们可以在平台上吹着海风喝咖啡。同样是海上来的风,却和梅雨季节的上海,大相径庭了。

说起来,我小时候在上海长大,我熟悉梅雨的滋味。如今家里的老房子要拆了,那点点乡愁,就只有寄托在无边无际无垠无孔不入的丝丝细雨中了。

梅雨就像一首诗

◎大虫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一句诗就像一个人,有些初见就喜欢,日月穿梭,每次见到或想到时还是那么喜欢。以我的审美,能与这句宋诗的浑然天成相媲美的是一句唐诗:绿树浓阴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这两句诗都是写夏天的。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喜欢夏天才喜欢这两句诗,还是因为喜欢这两句诗才喜欢夏天。我觉得真正的感情都说不清楚,如果能非常清楚地说出一二三四,那只能算是理性的权衡。

梅雨本身就像一句诗,兼有缠绵悱恻和淋漓尽致的特点。正值梅雨季节,空气中飘荡着潮湿的味道,窗外的天空一直是灰色的,出门一看,扯不断的雨丝把天和地全连接了起来。其实我不太喜欢下雨,但梅雨是例外,如果初夏不来一段连绵的雨天,而是遇上空梅,我就会觉得这个夏天不完整。从审美的角度,我还特别喜欢那种长时间的大雨量的梅雨天气,虽然理智上知道它往往会带来洪涝、地质等灾害。坐在室内,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会非常安心,那感觉就像冬天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窗外北风呼啸。如果在室外,听暴雨挟着狂风啪啪地抽打空气,看四周茫无际涯的水帘,也会有一种在水底漫步的自由探险感。

直到高中时期,我才从地理书中了解到梅雨是中国大陆地区长江中下游一带的特有天气,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原来我每年习惯又期待的梅雨,并不是人人都能享受到的啊,幸好幸好,我是安徽人。

我喜欢梅雨,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因为这个季节的生命特别茂盛。暴雨冲刷下,初夏的树木格外青翠,野草葱笼,秧苗青青,一切都在风雨中努力向上。农村里沟满塘溢,小时候这段时间穿上雨衣扛个推网出门,到村庄四周的沟渠里试试,半天下来总能推到够全家吃上一两顿的鱼。其中鲫鱼最多,也有黑鱼和其他一些杂鱼。小龙虾和螺蛳都不要,小龙虾带回家给小孩玩,螺蛳顺手倒在田埂上,随它自生自灭。现在的农村,由于几十年化肥农药的滥用,水里的鱼虾蛇鳖之类已经少了很多。

上班之后,给我印象比较深的一次梅雨季是2004年欧锦赛期间,报社出比赛特刊,我是编辑之一。我还清楚地记得,那年我从三福百货买了两条花花绿绿的大裤头,每天穿着大裤头圆领衫和凉鞋,傍晚和深夜从芜湖路来回穿越大雨,在办公室和家之间穿梭。我甚至能回忆起马路上积水处的水流冲刷过我穿着凉鞋的双脚的感觉。那一年几乎可以称为希腊年,6、7月的欧锦赛希腊爆出最大冷门夺冠,8月的奥运会又是在雅典举办。以致于女儿丑丑在8月奥运会期间出生时,我们最开始的命名方案就是希雅,希腊雅典的简称,后来她上高中,就给自己取了一个与此谐音的英文名:Siel。

我喜欢梅雨,也有梅雨这个名字特别美的原因。说到这个名字,我自己还亲身经历过两个小小的误会。一个是我自己小时候,听家里人说梅雨梅雨,我以为是霉雨,因为在农村这段时间,长期的潮湿使得很多东西容易发霉,加上农村有晒霉、霉酱的风俗,所以我才有此误会。另外一个,就是女儿丑丑小的时候,遇到初夏连绵的雨天,我告诉她,因为进入梅雨天气了,这是长江中下游基本上每年都会出现一次的气候现象,她一脸不解地问我,我才知道她把梅雨天气听成没雨天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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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苦雨

◎木目

长江中下游,膏腴之地,更有江南盛景,什么都好,除了梅雨。6月的雨季像是朦胧而不堪的回忆,足以令人窒息。

古人感慨:塞外苦寒,岭南烟瘴。一个“苦”字道尽水土不服的难过,这个苦是身体发肤之苦,也是心理的挣扎。几百公里的距离,现代交通背景下去穿越,只是一场球赛的时间。可一条淮河,南北不同,橘子不适应,人亦有之。

作为淮北人士,现处巢湖之滨的“淮南”,每到6月都想着一个逃跑计划——躲雨。如同马尔克斯笔下马孔多的那场雨,6月的雨也没有尽头。落得丝丝入心,不可开交。一觉醒来,每一个毛孔都是湿漉漉的,阳台上挂满了衣服,摸了三次,不知干湿,只好将就套上,全身洗衣液发酵的莫名气味。

空气也充塞漫漫江湖间的草腥气,如果是大都市,可能还有沥青和垃圾的蒸腾。淡淡的溽热让人头脑发昏,淮北方言有个词叫“污不嘟嘟”(音译),大概就是如此。开空调有些冷,风扇解不了潮,睡也不是,起来溜达也不行,坐着发呆却被黏滞在物理空间,仿佛沉闷的永恒。

地理书上说到“梅雨”,和“霉”连在一起,衣柜里的被子要发霉,木家具要发霉。真正体验后,原来人也可以发霉。公交、地铁、电梯遇到汗酸的人,就像是走进了霉了的酸菜坛子。本来就没有什么胃口,这下彻底省却对美食的想法。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果懒,现代生活可以轻松躲去这种麻烦,地暖、空调,火锅、凉茶,驱寒消暑,乐在其中。但对我来说,潮闷很难用这些工具躲开,连着整个人的状态如同海滨的乌云来袭,说不出的惨淡,蚀入人体每一个分子。没错,这是一种“苦”,而非秋日的“愁”。

梅雨季能做什么呢?我的办法是“出汗”。既然整个世界都是湿漉漉,干脆让它来得更彻底。晚上迎着雨丝出去跑一圈,在潮乎乎的健身器材上伸展伸展,即时汗如雨下,像在雨水暴躁的夏日,雷厉风行,畅快淋漓。趁着汗凉,冲个温水澡,不必开空调,吹吹小风扇,吃块西瓜或两颗杨梅,浑身的难受劲儿能消八成。是不是“去湿气”我不敢肯定,但,至少可以去去闷气和霉气。

梅雨虽苦,但也绝不能否认因它带来的美。初夏的皖南或者江南,贵在烟雨。皖南民居积潮,梅雨天进去就是沉沉霉气,还带着点木香。作为旁观者,我对这种霉并不介意,是历史的味道。弄一把木椅,或者干脆做在石板上。天井的微光,鱼缸里的荷叶,瓦檐的雨帘。风静听雨,坐井观天,物我可以两忘。这时,六月的雨,是暗沉幽邃的历史记忆,美得滞重、沉郁。

江南的六月比徽州明亮些,却仍朦胧。晴日的苍翠此时笼在烟雨中,倏地一只乌篷船划过。弥漫在世界中不同维度的水,宇宙变小了,于是可气定神闲。如果不能去远方躲开潮闷,我还是愿去江南,看石头、看草木,行船赏花,做一个局外人。

每到愁闷之时,就会想起苏轼。黄州贫寒,儋州烟瘴,他的潮闷,尽在《寒食帖》中的“苦雨”二字,此情此形真正有“死灰吹不起”之势。可东坡的人生却又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潇洒,可见雨何苦哉,因人苦耳。

梅雨季或长或短,去一趟江南,或者出出汗,忍忍也就过去了。

梅雨一落深似海

◎钱红丽

不惧三九严寒,也不畏三伏酷暑,怕就怕缠绵悱恻的梅雨季。

作为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人们,置身黄梅天,简直苦不堪言。一天到晚,浑身皮肤也不见汗珠子滴答,但也总是油腻粘稠,恨不得站莲蓬头下不出门。最要命的是呼吸不畅,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咸鱼被拍在海滩上,躺也不适,坐也不妥,仿佛有人拿毛巾捂住了我的口鼻,随时有憋气的危险,一会儿就要深呼吸一次。连出门买菜,都要铺垫了再铺垫,下一个很大决心,似乎冒着随时殒命之险。

每年如此,日子过得意兴阑珊的,夜里散步也取消了,没有一丝风,稍微动一下,深感呼吸困难。空气湿度超标,家里地板一层水珠,衣服、被褥一律潮唧唧的。大热的天气,还得拖出暖气片,内衣、袜子一样样烤烤干,真是呜呼哀哉。

早晨自空调房爬起,一颗头颅,千斤重。犹记——小时候,每当垂头丧气之时,总被大人羞辱一句:你饭吃到哪儿去了,自己的头都顶不起来了?!当下自己当家作主了,无须被责骂,可是那种浑身不得劲的虚无感,似被树懒揍了一顿,整个人绵软无力,走起路来,直如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纵然饿极,却无进食的胃口。早餐,几乎靠咸豇豆续命。食物的酸,最能刺激味蕾活跃起来,一碗粥才能顺利吞下去。午餐时,或去外面端一锅酸菜鱼。小区附近有一家梨花巷酸菜鱼分店,底汤并非化学香精勾兑,确乎放了无数二荆条炒出的,鲜香扑鼻,勾人食欲,一家老小辣得如蛇吐信子。鱼片悉数吃完,汤底舍不得倒掉,用来涮豆腐、冬瓜、金针菇等,继续对付下一顿。有时,实在懒得炒菜,仅煮一电饭煲饭,下单巨份冒菜用以佐餐,既辣且香,鲜翻味蕾,滋味殊异。

每到此季,不得不往中药房跑,无非买点炒熟的薏米仁,熬水当茶饮,祛湿。

每次去推拿,师父总是良言相劝,睡觉时千万不能开空调,吹吹电扇也就差不多了。可是,不开空调,岂能入得了梦?

整夜吹空调,体内寒湿淤积,导致人绵软乏力。中医书上指导,薏米仁熬水,乃祛湿利器。我也就信了。尽管微博上有著名西医反驳“人体湿气”这一说,西医们把话讲得非常难听:要想去掉人体湿气,除非在火葬场。我一律置若罔闻,一次次往中药店跑。回来拿高压锅把炒得黄澄澄的薏米仁炖好,沥出水,当茶饮。薏米仁的口感实在不敢恭维,就也倒掉了。

大抵是一种意念的驱使吧,将这种薏米仁熬出的水喝上十天半月,深感体内湿气确乎排出一些,最关键的一个体征,就是胃口好些,不借助辣椒,也能对付一日三餐。中医还说,脾脏没有湿气纠缠,胃口必好。

辣椒、花椒,同样是祛湿利器。何不内外兼修?除了白日喝薏米仁水,夜里坚持泡脚。抓一大把花椒,放锅里,加适量水熬煮,稍凉,再兑温水,一齐倒入脚盆,泡上二十分钟,以浑身微汗为宜。

有一年梅雨季,我将端午买回的一把艾蒿放入滚水煮沸,用来泡脚,长达半小时,大汗淋漓,差点儿把自己搞虚脱。现在想起,还心有余悸。艾蒿不仅祛湿,它也是下气的一种植物。我这个半瓶子醋,只闻其一,不知其二。一个原本气短的人,持续在滚烫的艾水里浸泡半小时,体内维持生命的一点余气基本上给泄光了,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近年,弃艾蒿而改用花椒泡脚。

花椒可真是个值得歌颂的好宝贝,不仅可泡脚,炒菜时还可增香提味,尤其红烧冬瓜,用不用花椒,味道天壤之别。每到梅雨季,我们家花椒量急剧上升,炒任何菜,我都喜欢捻一小把放油里炸香,红烧仔鸡,红烧鱼,红烧基围虾……甚至,蒸鸡蛋羹,都恨不得捻小一撮青花椒撒进去。简直着了魔道,到了无椒不欢地步。但,物极必反——花椒吃多了,难免上火,我的额上早已爆出一排豆子了。

屈原写诗,发出天问:何所冬暖?何所夏寒?作为一个普通人,不曾奢望冬暖夏寒,但求梅雨季早点过去吧。

薏米饮解解渴,花椒水泡泡脚,历时四五十天之久的梅雨季,差不多落下帷幕。三伏天随之登场,高树晚蝉,碧空如洗,清风吹拂。等天真的晴透,人的呼吸随之舒畅起来了,就什么也不在话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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