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芒种之花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6-13 11:0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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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

六月伊始,栀子花开得正盛。

都说栀子花是“考试花”, 栀子花开得真是时候。花儿散发出的自然清香,对人是一种滋养,那香气,沁人心脾,对学生们而言,颇有提神醒脑之功。

一年一度栀子的清香伴随着学生们出入考场,不管是妙手、本手,还是俗手,在这之后都将进入一个崭新的阶段。唯有满院的栀子花,一直沁透着芬芳。

栀子的美,首先从花开始。花有单瓣或重瓣,洁白无暇,微风吹拂,清香阵阵。栀子虽然没有牡丹那雍容华贵的气质,也没有梅花那暗香疏影的骨感美,但它却有一种亲民的布衣之风、清和之气,其香气柔和细腻。夏夜开窗,栀子花香浅浅飘来,宛如枕边放了一盘芳香的水果,令人安睡。

栀子花还可以吃。宋代文人林洪在《山家清供》集中展示的13种花馔中,就有栀子花的身影,“采栀子花大者,以汤焯过,少干,用甘草水和稀,拖油煎之”。后来,人们还有把重瓣栀子花制作成为果脯的,“大朵重台者,梅酱、糖蜜制之,可作羹果”。

除了花,栀子的果更有妙用。古人曾用它当染料,《本草纲目》里记载,“栀子九月采实,爆干,以入染家”。栀果中含有酮物质栀子黄素,还有藏红花素等,《汉官仪》记有:“染园出栀、茜,供染御服。”说明当时染最高级的服装用栀子。汉马王堆出土的染织品的黄色就是以栀子染色获得的。但栀子染黄耐日晒的能较差,因此自宋以后染黄又被槐花部分取代。

染色之外,栀子的果当然还可以入药。中草药里“栀子”就是栀子开花后结的果干燥制成。小时候,夏天烦热时节,家长们会用栀果加上豆豉煮汤喝,据说可以除热助眠。

栀子,浑身都是宝,也难怪杜甫感叹道:“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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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花

芒种时节,金银花仍然绽放得如火如荼。

金银花盛开在春夏,名字却很有意思,其正规学名叫做“忍冬”。据说,金银花在秋末时节老叶没有枯落时,叶腋之间就有新叶生长出,而且在寒冷的冬天也不会枯萎凋谢,所以才被称作为忍冬花。

从春4月一直到6月,都是金银花的主场。这种藤蔓类植物,非常皮实,适应能力超强,金银花喜阳,但是也耐阴,在寒冷环境中也可以生长,它还耐干旱和水涝,对于土壤的要求也不严,但是最适宜在湿润、肥沃的深厚沙质土壤中生长,它的茎蔓着地即能生根,非常好养护。

“林蕉间展琉璃叶,野蔓竞发金银花”。我们真是应该学习金银花的这种品质,即便是寒冷的冬天,也要隐忍勃发;不管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要昂然向上……

一根藤上生出黄白二色,纤细的花蕊,清仙的花瓣,淡淡的清香,就长在庭院、墙角,虽不惊艳,却给人家常般的温暖感。

在夏天的厨房里,金银花几乎和绿豆一样,是必备的存在。每年春天,母亲都会在院子里采些金银花,在阴凉处凉干,然后保存在密封罐里。盛夏时节,每当我们奔跑回家,喝上几大口金银花蜂蜜茶,一天的暑气顿时消散。喉咙发炎牙齿肿痛时,有时也喝它,但因其性寒,要注意一次不能多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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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花

从小到大,几乎住过的每个院子,都有合欢的身影。这种古老的开花乔木,素来颇受国人喜爱。

在老家,我们常称呼合欢为“夜合柳”,其花与叶,在白天舒展绽放,到了夜晚,却都收缩合拢,像极了睡觉的时候,把手脚都蜷缩起来,真是可爱极了。

这种豆科木本植物,为什么昼开夜合呢?原来,合欢叶柄基部细胞,犹如反应灵敏的储水袋,它们在白昼和黑夜,会因光线强弱、温度高低的变化,使储水袋吸水或放水,细胞因此膨胀或收缩,使其展开或闭合。

合欢的花粉红一片,站在高大的树上,远看如灿若云霞,近观鲜花烂漫,其香气似有若无,特别是在夜晚,从树下经过,阵阵芬芳,涤烦醒脑,令人心旷神怡。

合欢花是真的有解郁功能的。《神农本草经》说:“合欢,安五脏,和心志,令人欢乐无忧。”嵇康《养生论》里也说:“合欢蠲怒,萱草忘忧。”意思是合欢能让人消除郁忿,萱草能让人忘记忧愁。萱草,就是我们常吃的黄花菜。古人的庭院,往往会种一两株合欢,再栽上一片萱草,这种搭配,真是十足的智慧。

合吹除了颜值高,科学家们还发现它有另一种特别的功能——预测地震,所以合欢还有个外号叫做“地震树”。人们给合欢连接上高录敏的记录仪,发现这种植物能感受到火山活动、地震等前兆的刺激,出现明显异常的电流反应,有关专家认为这是由于它的根系能敏感地捕捉到作为地震前兆的地球物理化学和磁场的的变化。

这可真是有趣。以后再经过合欢树下,一定要格外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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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

石榴花开到现在,已是花一半,果一半。

初夏的花儿,往往最怕风吹雨打,而雨中的石榴花最好看,雨滴挂在鲜红的石榴花上,就像一朵朵宝石,璀璨夺目。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每年五六月间,火红的石榴花分外娇艳。我国农历的五月,也俗称榴月。

五月榴花照眼明。据晋人张华、陆机等人的说法,石榴是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后引进的。石榴从一开始便作为奇花异木入植中国的官府园林,被予以最高的礼遇。汉武帝时重修上林苑,种上了安石榴10株。从此,皇家苑囿中多有栽培。如西晋末年十六国时期后赵邺都的官苑、唐代的华清宫,都植有石榴的上佳品种。

榴花有大红、粉红、黄、白等,其中大红者最具特色,历代诗人争相吟诵。元稹将其比喻为灯火:“风翻一树火”;杨万里说它是红罗:“茜罗绉薄剪薰风”;吴琚称其为红霞:“晚霞犹在绿荫中”。

石榴花好看,石榴更是好吃,其果实酸甜多汁,人们常将其当作喜庆水果,成为多子多福的象征。而剥下来的石榴皮也大有功用,晒干,或微火烘干,便是中药“石榴皮”。

这一切,都应该感谢张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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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春

院子里木本的花儿仍然热闹,阳台上此时则略显寂寞。天竺葵、三角梅、矮牵牛之类,已经在春天里绚烂过了。

盛夏转瞬即至,那阳台上还能种什么花?朋友推荐了日日春。

种了两三个夏天,发现这花真是好。和太阳花一样,就喜欢大太阳,越晒越开得热烈,可以从6月一直开到10月。所以它的名字才叫做日日春呢!

日日春的花瓣非常简单,或白或红或粉的五个单色花瓣,中间是一点小小的花芯,小巧而质朴。

这花也皮实,就撂在太阳底下,每天给一瓢水,就可以无止尽地开花,每一朵花掉落,就会有另一朵从原地儿拱出来,所以不仔细观察,你甚至会觉得这花从未凋落过。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日日春怕淋雨。其实,它也并非怕雨,它怕的是夏天的大雨之后曝晒,会导致根系闷热而腐烂,有时候会突然枯萎。因此,在下雨的时候,适当的遮雨,或者雨后避免曝晒,保持通风,就几乎没有问题了。

种一盆日日春,愿四时如春。

(杨静/文 米肖/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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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

有一年,看美食纪录片《味道中原》,其中一集主角木槿花。说的是一个女子自平原嫁到山里,养了两个男孩。

也是这样的夏天,镜头闲闲淡淡,近似小津风格,女子房前屋后摘些木槿花,走了好一段长路,站在一条清澈小溪里,把那些花一点点漂洗……沾满水滴的木槿花紫微微摊开于竹扁筐里回了家,裹上蛋液,丢到油锅里,一忽儿浮起,看上去焦黄酥脆的样子,堆得高高一盘子,给暑假回家的孩子吃。朴素的她,一头乌发,一脸从容。那许多木槿花,一时吃不掉,她穿针引线,一朵一朵缀起,一串串,准备风干了留存起来。

女子坐在门前树下竹椅上,山风吹着那些绢质的画一样的木槿花……这个时候,镜头忽然一摇,古树上悬一块木牌子,上书——责任人:某某。是女子丈夫的名字。

她丈夫一年前,因病早逝……这样萧瑟意远的镜头,让原本朴素的家常生活图景美丽诗性的底子上,忽然遍布浓重的悲怆,也是忽然被打翻的墨,洇在丈宣上无法化开。

小区唯一一株紫花木槿,一年年里,至当初的低矮灌木长成参天大树,芒种前后,蓓蕾初绽……雨后,绢质花瓣的皱褶里储满水滴,是一粒粒珍珠有了旧色,也像童年穿过的乔其纱裙子,紫里泛白,水里淘洗多遍的陈旧,是越穿越喜欢的旧意。

记忆里,外婆家院墙上遍植木槿,小名“墙角篱”。吃过端午的粽子,木槿便开了,一直开到晚夏,绿叶紫朵,繁复的重瓣品种,大约没有香气。童年的我躺在厅堂竹榻上,日日面对前门篱笆墙上一排木槿,是无尽的紫花,恹恹的样子,被烈阳晒昏头的颓唐。

童年底片里,一定横陈木槿的阴翳,它是离我最近的花。

及长,谈不上喜欢不喜欢,直至遇见白花木槿。一次,与众人在不知名的山里,低头急急赶路,转角处,忽现一丛白花木槿,有放低身段的谦卑敛淡,再看,犹如孤独一人默默不言,小径畔伴生一簇野生萱草,正在大鸣大放开着黄花,简直燃烧起来了,衬得白花木槿更加无言不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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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蓬

去家白米的山坡上,是野草的乐园,夏枯草、芒草、马鞭草、稗草……我最喜欢一年蓬,夏日始花,花期长。自初春冒出地表,抽出独一根禾秆,渐渐窜高,可达一米,只为捧出一朵小白花,酷似迷你版向日葵,针状白瓣紧紧环绕圆形花盘,小蜜蜂呜呜呜,自这一朵到那一朵,采不尽的蜜意。

当黄昏,玫瑰色晚霞铺满天空,就近蹲在山坡上,近在咫尺处的一年蓬,丛丛簇簇,如下一层薄雪,被夏风吹着,微微颤动起伏,总是叫我恍惚,如回童年。

在我的家乡,我们粗放地喊它“蒿子”,大抵与野艾是一对远房亲戚。田埂上、陡坡处、山岗上,处处有蒿子的身影,簇生簇长,默默把小白花举过头顶,一顶一整个夏日,不间断地,谢了又开,开了再谢,无有穷尽。至初秋,渐萎,枯干,稍一触碰,叶子簌簌而落,只囫囵杵着一根禾秆。

穷乏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地处丘陵的我们村,家家欠缺柴禾,孩子们自觉到处搜寻野柴贴补。

一年蓬一直留在童年的版图,不增不减,不多不少。

年少时,面对那漫山遍野的白,无法感知到它们的美——幼童的灵魂一直是混沌的,年年与日月山河天空星辰共处,没有觉知,更谈不上纵深的感受力。但,谁又能否定掉,这不是一份长情地滋养?

纵然成年以后的眼界,经过哲学、美学、文学的一番番洗礼,却也始终未脱童年的宇宙纵深,它的版图一如当年盛夏夜空那样广袤无边,无所往,又无所终。如此,平凡的一年蓬,依然带有童年的滤镜,这一朵朵小小的白,一如从前的朴素纯粹。

偶尔,在家屋后山坡散步尾声,我掐一小把带回插瓶。世间野花无数,唯独一年蓬质朴得坦诚,丝毫不曾有过深刻奥义,是初心不改的美,高贵又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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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兰花

与对门邻居共用一爿四五平米外阳台。我每年总要向农业致敬,种几株黄瓜、辣椒、茄子。邻居大姐酷爱花草,春天有墨兰、杜鹃;到了夏天,当我家的黄月季开至第二茬,她家的白兰准时吐芳。

每去阳台晾衣裳,清风阵阵,幽香袅袅,是一日里值得抒情的清晨——我总要多站一会儿。

每一黄昏,我们双双给植物们浇水,不免闲聊两句,她总叮嘱:小钱,你不要客气啊,白兰你随便摘。继而感慨:也没怎样问它,今年打了这样多花苞……她满眼爱惜之情,颇为动容。

一日,她移动几十盆花草,不小心被绊倒,一下坐在白兰上,主杆被压折,只剩一层皮连着。她用布条绑绑紧,白兰顽强活过来了,照样开花。一讲起,她似心有余悸,一个劲慨叹造物神奇。

清晨,我去菜市回家,她早已上班走了。等我做完俗务,开电脑工作,QQ闪烁不停,是她留言:小钱,白兰花开了许多,我特意留了几朵给你。

近日上班,都带一朵白兰去。下班时,再赠给晚走的同事。夜里,放一朵枕边,睡梦里遍布幽香,且浓且淡,看得见,抓得着,犹如心意相通,不近,但也不远。那一抹米白,细小如月牙,如珍如爱。

不几日,米白花瓣枯成褐色,像日子生了锈,但香气永不萎,依然簇崭崭的新。

很遥远的从前了,第一次出门旅行,是厦门,每一条街上遍植凤凰木,一树一树绚烂红花,神话故事里凤凰尾羽一样垂坠……这边是幽蓝大海,那边是火焰一样的凤凰花,仙境一样的城市。正午,去那座著名古寺,门口两株白玉兰,披沥几百年风雨,绿荫如盖,无穷无尽的绿叶丛间,流泻千朵万朵月牙白,就是写十首诗赠她,也不够的。我杵在原地,惊诧不已,久不能举步……一个小和尚安静坐在另一株树下,翻手机,叫人不知怎么办好。

厦门古寺前那两树花,一点也不嚣闹,愈发贞静……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去云南,当地人称白兰花叫“缅桂花”。见我一个劲站在树下惊叹那漫天漫地的白,当地老乡视若平常:这种花我们一般不喜欢栽在家门口,不吉利。

何为来哉?

原来,“缅桂”谐音“免贵”,如同“桑”谐音“伤”。中国人的血液基因里,一刻不曾停止过对于富贵幸福的追逐,唯恐“缅桂”这名字冲淡了莫须有的福气,不如主动辟邪。

真是辜负了这一树树的白。云南人喜欢将白兰种在屋后菜园一角,开花时节,幽静而美,宛如公主落难,可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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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葵

小区底楼人家,无一不栽几株蜀葵。

这种植物气质粗放,一如戏曲里丫头,懵懂着的,支棱棱的性情,向来不太有存在感,但,每到端午芒种时节,则是她们唯一的高光时刻。一株蜀葵直筒筒站在那里,不曾有什么曲径通幽的弯弯绕,只点缀几片蓖麻一般的大叶子忽左忽右的,还特别爱窜个子,简直傻长,最高的,可及两米,一天到晚开花,猩红,浅粉,淡紫,玫红,鹅黄……

清晨,拉开窗帘,她们三三两两站在我的窗下,一如昨日,不萎谢,不气馁。论坚韧,没有哪种花比得过蜀葵。花瓣与木槿同质,一样有丝绢的气质,适合入画。看见过一位明清不知名画家,石破天惊的一幅册页:一株白蜀葵花上,停一只黑金的蜻蜓,设色米白,看得久了,一股清贵之气旁逸而出,是剑走偏锋了,愈看愈有意趣。这画,大抵胜在白花上。纯白色系自带清气,极简又极盛——极简,诠释的是一览无余的朴素;极盛里,回旋着丰富的意蕴无穷,正好呼应“大道至简”之理。

所有的白色系花朵,一如中国画的留白,始终有一种气韵在虚无中流淌,一路千年奔腾而下了,到得至今,依然珍贵。

偶然看见陆游写蜀葵:

翩翩蝴蝶成双过,两两蜀葵相背开。

就好奇,特意下楼凑近了观察,还别说,蜀葵果真是两两相背着开花的。确乎佩服陆游的细心备至,这也是古诗给我上了一课:于写作上,自局部、幽微处入手,永远胜过大而无当的宏大叙事。这个行当确乎考验一个人的洞察力。

黄花蜀葵也耐看,可惜此地不常有。

那种鹅黄的嫩色,一样适宜入画,最好是铺开宋徽宗时代的绢帛,寂寥一株黄花蜀葵,近旁一株粉蓼作伴——纵然窗外烈日兜头,案头却有凉意流泻。

我家楼下蜀葵四五,开猩红的花,浅粉的花,近旁一株合欢满树玫红…每每站在南窗前,日子过电影一样快,叫人来不及反刍。

(米肖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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