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父亲,父亲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6-20 10:1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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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比较特别的农民

◎大虫

爷爷的个子中等偏上,奶奶是高个子,所以父亲的个子也比较高。我感觉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有1米75,放在那个年代肯定算高了。在我高中个子已经定型的时候,父亲还比我高一截。我妈很矮,所以家人一直担心我矮,我能长到1米70,对于我妈是个非常大的意外,我自己则一直认为是我初中时经常跑步的结果。

不过现在,父亲已经缩得跟我差不多高了,有时我感觉我比他还要略高一点。岁月真是无情,我想,我们的身高对比,有点像我们在精神上的历程:他曾经俯视我,但现在是平等的。

对于父亲,我有很长时间都拿不准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他。

生活中过于熟悉,血缘上过于亲近,都在干扰我的判断。过于熟悉让我了解他生活中的各个面孔:慈父,暴君,文青一样多愁善感,律师一样理性善辩,有时宽容,有时刻薄,等等。过于亲近让我对他的感情始终处在放大镜下,他的错误让我格外讨厌或愤怒,他的辛苦让我格外感动或心酸。

大概小学四年级前后一两年,我见到父亲就像宝玉见到贾政。因为他总是喜欢拿一些数学题目来考我,一旦做不出来,他就大声斥责,火冒三丈时甚至会动手。但是爷爷奶奶总会收留我,我总能从他们那儿找到一些亲情和安全感。长大后我在感情上一直跟爷爷奶奶比较亲,我觉得可能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后来上了初中、高中,一方面我还算不笨,另一方面我又比较贪玩,所以成绩经常是以学期为单位忽上忽下。最差的时候数理化都交过白卷,最好的时候总分年级第一。父亲对我的态度,跟我的成绩正相关,差的时候把我臭得狗屎不如,好的时候对我和颜悦色。但我的幸运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让我读书跳农门的想法。从小就受他这个想法影响的我,终于在“高四”认清了现实,背水一战考进了城市。以前我经常觉得是靠自己的本事,现在,想起来我总是很感谢父亲。聪明人很多,但不是所有的聪明人都有机会。

父亲对读书的执著不只反映在我身上,他自己就比较特别,他是农村很少见的喜欢读书的农民。从我记事起,农闲时节他就经常在家捧着一本书,有时候是一本不知从哪来的破烂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是一本象棋棋谱。我小学的时候,他从县城买回来一本普法书,书名我至今还记得很清楚,叫《怎样打官司》,他研读了好几年,印象中他真帮我们村的村民写过起诉书。他拥有的书不多,经常就那一两本,没事就拿出来研读。前几年,他经常研读的是一本看面相手相的书,后来听说被他的孙女、我弟弟还在读小学的女儿给要走了。现在,他读的好像是一本历史故事集。

父亲不但喜欢读,还喜欢写。他经常写一些打油诗,有时候就在同村的同辈人中广为流传。前一段时间我回老家,他递给我一本练习簿,上面就写了一首立家训的诗送给我:“闲生杂念忙健身,半闲半忙养精神。美美家庭和为贵,花花世界事事辛。处人处心先克己,知己知彼懂人生。心口常守防出错,假痴不癫泾渭分。能勤能俭立家训,不贱不贫留后人。心宽九世张宫义,德厚千钧冉冉升。”我想,这是他至今近八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智慧,也许有些观点跟我的想法不完全一致,但这是他郑重其事传给我的话,我一定要背下来,像他研读一本书一样,不时拿出来研究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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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

◎许冬林

童年时,母亲的怀抱是属于弟弟的,我是窝在那个男人的体侧,靠着他的体温混过了一个个严冬。他手掌粗糙,掖被子的动作不及母亲温柔,但手臂从脸上擦过还是让我感受到了温暖在我脸上作了停留,并停留一生,成为我生命的底温。

我七八岁时,他在外面,总是在过年前拎一只印有“上海”字样的黑色人造革皮包回来,包里放着一大叠花花绿绿的票子,母亲将这些票子铺在小竹筛子上,边笑边数。那时我贴在墙边,看着他羞怯地笑,我和他之间似乎是有着距离的,只宜相对,不宜靠近。在近一年看不见他的身影的岁月里,我竟从来不敢说出一声对他的想念——我认为那是自作多情,他在外面不会想我的。我那么渺小笨拙,就连想念也需要资本,我这么想。

十五岁时,我偎在灯下捧读红楼。他走过来,怔怔地看我一下,然后走开。我收起红楼,摊开作业。我和他之间的交流已省略到只剩一个表情和动作,却又如此默契。但与生俱来的孤僻和倔强不仅让我背着他偷读了红楼等闲书,还误了许多读书的好时光。

有关我早恋的传言经过九九八十一道弯传至家里,母亲义愤填膺,那个男人在家里来回踱步,呛人的烟一根接着一根,半日无语。池塘中心那根孤独而瘦弱的风中芦苇,我不知道是他还是我的化身,也许他和我一样都感到了寒冷。

我订婚他不在场,结婚也没遂他愿,我一意孤行地往前走,只把他当成我生命里一个蹩脚的配角。成年后方知他其实是一个把我紧紧拉着不忍放手的人,一放手,女儿便在风里,风里,那是一个未卜的前程。不知道当年他的心可曾天崩地陷、痛痛地撕裂过?

我结婚后,逢年过节携全家回去吃饭,饭毕,母女谈心,他满脸堆笑,成了默默收碗的人。临走,母亲送至门口叮咛,他只跟在母亲身后,憨憨地笑着送我出门。

我的孩子出生,并一天天长大。他把他抱在怀里,很别扭的姿势,像一个笨拙的孩子抓不住池塘里一条蹦跳的鱼。我想流泪,我终生不曾在他的怀里撒过一次娇,他哪里会带一个孩子!但是,还好,我的孩子替我享受了我渴慕一生的怀抱。

老了,他离开了田地,也离开了手艺,做了他儿子店里的伙计。一张面孔去面对百样人群,受气是难免的,更尴尬的是他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混淆了伙计和店主的身份。我劝他:乡镇干部像你这年龄都退二线了,你也退退吧!可是我竟想不到他还能退哪里去呢?两鬓染霜,他已从青春健壮的舞台上退下;儿女出巢,他已从一个欢乐的大家庭的家主位子上退下。我们总是无心又残忍地逼他承认他老了,只合守一座老房子和一堆老戏。

看着他落寞而去的背影,忽然泪流满面:其实这些年,是自己欠他的太多太多。没有一种心酸能逃得掉,没有一种愧疚能绕得过去!总有一个夜晚,已逝的岁月卷土重来,在心上厚厚地覆盖,让你忍不住摸着胸口喊痛!总有一个夜晚你看清了自己的浅薄、任性,甚至残忍!红尘里的聚散早有定数,四十年父女,还能余下多少时日容我漠视、供我挥霍?

我懂事了,也懂得把多年的感受凝诸笔端,潜意识里似乎是想弥补年少时的忤逆,开门立户了却还想还他一个优秀的女儿。拙文获奖,出门去领奖,我背着包从他眼里经过,只笑笑说出门,不忍心把这个喜讯在他的耳边轰然炸开。他终于知道他女儿偶有文字见报,有一天问我:农技员说在报上发文章很容易,是不是?我说:是不难,但也不容易!他笑了,胸脯挺了挺。

这几年,他常念叨着去祖籍地抄份家谱回来,并计划着续谱的事,他大概想把女儿写文章的事也写进他的历史里。但我悲哀地知道,在家谱文化里,嫁出去的女儿从此就成了某某氏,我纵是写再多的文字,也无法在新续的家谱上为他争得一个尊贵的称号和显赫的位置。我想,后世子孙看到的家谱,关于他,也许还是只有单薄苍白的一句。我和他,在家谱里,大约也只有前二十年简单地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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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我爹

◎南窗

很多年前我写过我父亲。

我其实不是很了解他,我们很少交谈。我爷爷,很少和孩子说话。我父亲继承了这一点。到我读大学之后离开家,在家的时间日少,就更谈不上什么深层次的交流,就连浅层次的谈话都少。在如今年轻父母眼中看来,这简直不可思议;但在我们那一辈的家庭关系中,司空见惯。

父母挣扎于生存,光是照顾孩子的吃穿用度,光是生活本身,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不要说照顾孩子的心灵,自己的心灵可能还懵懂得如个孩子。

从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父亲是家里的老二,上海知青,下放到肥东白龙。上海家里,兄弟姐妹五个,贫穷。他表现好,招工进了合钢,认识了我母亲。我母亲是老大,家里也是兄弟姐妹五个,一样的贫穷。

在一无所有中两人借债结了婚。出自一点点虚荣心,他们把我送到上海奶奶家抚养,一个月要支付三十元保姆费。四岁时,我像公主一样回到合肥,连母亲也不认识了。母亲大怒,把我接了回来。

生活平淡如水。在我上中学时,父母厂里的效益渐渐不行了。那个时候的时代词是下岗。很多上海知青在那前后回了上海,大概我父亲也曾经面临这个抉择,但是他没有。他是极少数厂里留下来的上海人。

小学时有一次我家翻修房子,那时还没有搬进楼房。房子都拆了,我和母亲住在她上班的仓库里。后来我母亲多次和我形容——你爸爸是真没用啊,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那一堆砖头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好了!

他始终是一个沉默的老好人,只会一板一眼做自己的事,他不太会选择,但是很努力。只是努力在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用。他曾经试图改善家里的生活,去周谷堆批发甘蔗去市场上卖,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回来时已经晚上了,他说只卖了两块八毛钱。是啊,他哪里是个做生意的人呢?

我父亲当家。这个家当的,在我看来,实在不算有多好。但是他的口碑很好——因为他做家务。买菜做饭洗碗拖地洗衣服,我母亲一辈子什么也不做,这个年纪了,出门,身上连钱都不晓得带。我曾经看不过去,给她装了二百块钱,结果出门没多久,她一掏,丢了。

但他们毕竟是幸运的人,在工厂里过了半生,并在那里平安退休。他们一生都躲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出于运气,也出于忍耐,经过一些风雨,但终于好端端地走下来了。

但是我,终究是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的,因为不熟悉外面的规则,很多年来,我吃了很多苦。后来我终于挣扎着自己工作,买房,买车,存钱,生子,找到自己在人生中的定位。我不是没有埋怨过他们。因为他们的天真,我在学到很多人生的潜规则时,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我想一想过去的岁月,竟如梦境一般混沌。

后来我把他们接到离我家只有十分钟的地方来住。我们现在还是很少说话,就像我小时候那样。我们的桥梁是孩子。我父亲是真心喜爱我儿子,我甚至怀疑他这一辈子没有对任何人像对孩子一样好过。他每天起大早,去很远的地方给孩子买活的河虾,每天花费三四个小时在厨房里给孩子做晚饭。他其实还是不知道和孩子说什么,但是孩子和他打闹,他就发自心底地笑出来。

最终,有疗愈效果的还是孩子。孩子让人生和解。

我的非一般父亲

◎徐燕

又快到父亲节,我爸快八十了,时间过得真快。细想,这个我叫了几十年爸爸的人,我似乎并不是很了解他,也没有想过去了解他。了解一个人,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什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我爸是一个没有令我失望过的人。

我爸年轻的时候也说不上帅,这点我随他,一直相貌平平,这不妨碍他成为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尤其在看过豆瓣上父母皆祸害小组那么多奇葩事之后,我更是深觉庆幸,我爸不论是智商,情商,能力,为人处事,各方面都堪称榜样。

我爸很聪明,而且好学。作为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大学生,那一代的知识分子几乎都是难得的全才,动脑和动手绝不是分裂的部分。比如我爸,他学的是采矿,后来走上管理岗位后又自学了很多方面的课程,当年我们煤矿的办公楼和家属新村是他设计的。我家打的家俱也是他设计的,包括家里的沙发,妈妈的梳妆台,和我的书柜。我爸甚至还迷恋过相机,用一个理光相机在八九十年代给我妈妈留下很多美貌的照片。

我爸是学霸,但很早他就接受了我不优秀也不聪明的现实。我猜也许是从四年级的那个晚上,他辅导我数学,我无论如何做不出他刚和我讲过的题目,明明我说我会了,但换一题,还是张口结舌,形同陌路。那次我记得挨了打,还被呵斥赶到寒风凛冽的室外站了很久。那个让彼此悲伤的夜晚之后,我们好象再没交流过功课的事。

认清事实,适当放手,我想其实是一种难得的智慧。

我爸运气不错,一个农村子弟不仅上了大学还做了领导,但做了官员也不代表他适合官场,他身体力行告诉我,他的性格散淡,不擅应酬,所以家里不可能在资源上给我更多的帮助,不论是钱还是关系,都没有,一切只能靠自己奋斗。

所以,我虽然工作后各种折腾,吃了很多苦,但从不抱怨。我更感念我爸给我精神上的影响和支持,那其实是更重要的。比如,当我不安于在本县酒厂工作的时候 ,我爸支持我离职去合肥试试。当我在合肥混得不好,朋友推荐我去淮南,内心挣扎,我打电话回去,我爸居然兴致盎然地说,淮南我去过,很不错呀。于是我不再犹豫。

我打算在合肥买房子,我爸立刻说可以呀,家里可以给你三万块钱。但家里的房改房一直没买,直到今天。

二十多年来,他没有来过合肥,请他也不来。这是普通生儿育女就为了投奔牵系的家庭所不能理解的吧,反正听说过的都咋舌,我却觉得这是他们伟大之处,以此为傲。

这其实是不和自己为难,他说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再适应任何陌生,所以避免一切让自己不舒服的境遇,只在熟悉的环境与熟悉的人来往,这个人生哲学,我咂摸咂摸,难道不就是我骨子里的那点狷介的基因来源吗?

转眼我爸退休也二十年了,过了七十多岁后,他慢慢在安排后事,仿佛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的,我略有不适,但他豁达地说,地球这么多人,都不死哪站得下。但他说生病不要勉强活着,而活着不要成为家人拖累,他每天出去锻炼,买菜,也在家做操,今年体检报告上说,除了肺气肿,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甚至心脏还有胃和年轻人一样。

生为一家人是缘份,能相亲相爱就是善缘,但愿我和我爸的缘份能久点再久点,祝我爸身体健康,每天愉快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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