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读书可生凉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6-28 10:43:12

前几个月读书遇到困境。总是书拿起又放下,难以集中精神。后来找到原因,我对自己未免有些太无自知之明,近两年买来的书尽是些专业学术书籍,一拿起来,就像进了课堂,颇有凛惧之感。相比起来,刷手机容易多了,一拿起来,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上网上多了,焦虑。我后来想,读点闲书其实也是好的,哪怕打发时间呢?总比漫无目的地刷社交媒体强。这么想来,我顿觉轻松,各种小说、历史、心理学统统拿起来,只要文本精美就能看得下去。上个月,我最多一周看了二十多小时的书,几乎把除了上班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投进去了。若说有什么长进,可能也没有。只是心地平静,比上网还是强多了。

社交媒体的兴起还是极大改变了我的生活习惯。我不刷短视频,不用信息流,但还是喜欢看微博。微博上聪明人多,各大博物馆,各种展览,引人入胜,我常常一看就能看一个多小时。客观来说,我从微博上也确实学到不少东西。但无论如何,因它的性质决定,它所能给予人的依旧是太过碎片化的东西。没有系统,没有逻辑。

从立夏开始,我恢复了少年时代大量读书的习惯。活了半生,很多事大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我们的痛苦很少来自现实,而是来自对现实的判断。有时我们需要一块逃避之所,一个心灵的桃花源。我的爱好不多,对我而言,这个桃花源可能还是读书。读书曾切切实实改变了我的思想和人生,时至今日,它依旧在护佑着我。我需要一本书,需要很多书,需要它们所提供的忘我之境,只有在那里,时间达到了某种程度的静止。无我。而无我是平静的、喜悦的。

以下是这两个月读的书中,较为印象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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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给自己一点时间》 李彦姃/著

作者是一个有名的插画家,遗憾的是之前我竟然没听说过。我是在沮丧之中打开这本书的,书不厚,很轻松也很好读。作者是女性,书中很多地方有天然的共鸣。

比如同样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因为“说独自观影最大的乐趣,那就是不用隐藏自己的情绪,高兴时可以放声大笑,伤心时也能毫无顾忌地哭出声来”。

我一直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独自看电影才能真正享受电影本身,而不是另一个人的陪伴。

还有作者搬家的时候,搬家的时候最容易感到孤独。但是转念一想,“我也能在新的地方安定下来。虽然那里肯定也会刮风下雨,但我肯定也会像植物那样,就算不断摇晃,也不会轻易掉下一片花瓣、一颗果实,坚强地活下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也喜欢出门散步去观察植物。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植物总是忠实地遵守着四季的节律,发芽,抽叶,开花,结果。我喜欢树,也希望自己像一棵樟树或者白杨那么坚韧。

前些日子遇到一些小小的困境,心里常常像过山车一样,时而激情万丈,时而沮丧万分。看到作者说,“我的心很浅,所以即便只是受到一点小小的刺激,情感也会四处乱溅。如果我有一颗更加深沉的心,就算再汹涌的水流也能包容,也能从容地去接受。我能像这又高又深的玻璃杯一样,也拥有一颗这样的心吗?”

我好喜欢这样轻盈的比喻,希望自己也能拥有这样深沉的心。一定会的。

还有那些“并非理所当然的事”——早上吃的热乎乎的饭,朋友发给我的加油短信。自己也能茁壮成长的盆栽,每次见面都会笑着打招呼的邻居,准时到达的社区公交车,有趣的书和音乐,几年来常去的饭店,没有一样是理所当然的。真的没有。

感恩,感恩那些在我们生命里恒常如故的事,给了我们安稳,给了我们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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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烟火·我的尸体》 乙一/著

这篇小说是一个夏夜一口气读完的,读完,遍体生凉。

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天才,乙一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才16岁。这篇小说让他获得1996年第6届JUMP小说大奖,轰动日本文坛。

这是9岁和11岁孩子的故事。五月、弥生和健是亲密的小伙伴。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弥生出于嫉妒和冲动,将五月从树上推下去,致其死亡。为了不被大人责罚,弥生在健的帮助下,将五月的尸体藏了起来。

在五月死亡后的几天里,面对包括父母和警察在内的大人,两个孩子不断转移和藏匿尸体,掩盖五月死亡的真相……

在差点失败的关头,他们竟然得到了比他们大几岁的“绿姐姐”的帮助,将尸体转移到了冷冻室。

至此,五月和附近村落那些失踪的男孩一样,被人们遗忘。

故事的最后,五月在冷冻室交了很多新朋友,他们都是长得像健的男孩子,他们一起游戏一起唱歌。

竹笼眼,竹笼眼,

竹笼中的鸟儿啊,

什么时候飞出来?

黎明的夜晚,

鹤与乌龟滑倒了,

背后那人是谁呢?

又天真,又残忍。

可是当打开这本书时,你甚至以为这是一个日剧般美好的故事。“树枝仿佛要抓住夏天的太阳似的伸向云霄,蝉鸣从中倾泻而下。神社里有单杠、秋千和滑梯,因为那些东西被夏天高照的艳阳烘烤着,碰一下就烫手,还有一股铁锈的气味那个恰好能坐下三个人的树枝,是我们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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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小旅馆》 杰米·福特/著

这其实是一本畅销书,故事情节很简单。在美国西雅图,有一座叫作“巴拿马旅馆”的古建筑,它见证了男主角亨利·李的半生。

亨利·李和一个叫惠子的日本女孩在学校里相识。因为珍珠港事件的爆发,两人分离,开启了各自的人生。

四十四年后,经过“巴拿马旅馆”的亨利偶然发现那些当年匆匆离开的日本家庭留下的物品,其中包括惠子手里曾经拿过的一把伞。

爵士乐,樱花集中营,还有那个女孩,顿时涌上心头。

这是一个关于寻找的故事,寻找一个人生而为人的价值,寻找自己的血脉,寻找与家庭的亲密链接,寻找这个庞大世界上微渺个体的意义,也寻找爱。

故事的最后,尽管一生都快要过去,但是男女主角还是在纽约相见了。

光阴虽如白驹过隙,但寒冷、阴沉的日子终结时,仍会有美丽的结局。

大多数人的人生其实也不过如此——当他回顾一生的时候,一切都显得是那么不公,但人们接受了它,并且竭力把日子过好,这多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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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食货志》 杜君立/著

食货,自古以来用以称国家财政经济。《汉书·食货志》云:《洪范》八政﹐一曰食﹐二曰货。食谓农殖嘉谷可食之物,货谓布帛可衣,及金刀、贝所以分财布利通有无者也。二者﹐生民之本。

食和货,指的是粮食、金钱与货物。

商品没有腿,却比人走得更远。文明因交换而出现,世界因商业而诞生。全书二十一种商品,从丝绸、茶叶、瓷器、香料到石油,最初只为少数富人享受的奢侈品,最后皆会因技术进步而成为普罗大众的商品。而在这个流通与扩散的过程中,整个世界的历史进程都因此而改变了。

像中国茶叶,它在封建社会的后半程,扮演了远远超乎其食品属性的角色。它是从贵族蔓延到平民的风雅享受,并随着海上丝路和茶马古道传播到了全世界,成为风靡世界的饮品;它是中国羁縻边塞的重要物资,是明清朝廷税收来源的最重一环。当茶叶的种植不再是全世界的秘密,茶叶出口的终结也伴随着晚清的崩溃。谁又能想到,在波士顿港口发生的倾茶事件,当来自中国武夷山的茶叶像羽毛一样漂在海水里,这件事竟然是美国独立战争的一个导火索呢?

我喜欢这些讲述。我们现在每一件日常的微物,其实都是人类历史数千年演进的结果,也是无数人用生命和智慧留给这个世界的美妙遗产。

作者不是学者,只是一个科普者。去啃专业的学术书籍其实是非常令人疲惫的,对于非专业的普通读者来说,通识类的书籍反而显得更为贴近和有用。我同意作者的观点——在常见的历史知识之外,更值得关注的,是对历史的态度和立场,或者说思考方式,这其实要比历史知识本身更加重要。

本版文字/杨菁菁

今年夏天热得比往年早些。小区里的蝉,前一周便开始了嘶叫,往年都是准时配合着历书上夏至二候“蝉始鸣”。高温高湿的梅雨季,浑身皮肤似被糊了一层万年胶,令人食寝难安,确乎折磨人,纵然凭借意志力坐到电脑前,一颗心根本沉寂不下来。

俄罗斯涌现大批天才,以音乐、文学为最,想必与漫长苦寒的天气有关?

古人有读书消夏一说。书里有凉荫,书里也有星空宇宙。

我在沙发上铺一层蔺草席子,一上午坐在这种植物的淡香里翻书,饭也不想烧了,午餐去外面吃一碗兰州刀削面,一清二白三绿。汤是清汤,萝卜片白得透明,蒜叶绿茵茵……面尽汤干,大汗淋漓,顺便清了胃肠,比起三菜一汤的繁琐油腻,也算善待了肉身。

吃得清淡,人也少了物质的欲望,活得平静。愈静愈沉迷读书,久而久之,酷夏并非那么难熬。

夏天,喜欢读童话、诗歌、书信、日记。这些文体有天真之气,弥漫着一口口人世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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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与玫瑰》 王尔德/著

王尔德作为十九世纪的天才,总能活出异于常人的惊世骇俗来。一生短短46年,有着过人的自信与天赋,留下大量诗篇、童话、小说、剧本,被英国民众誉为“童话王子”。生前的他一直被误解着,甚至遭受过两年牢狱之灾。近一百年后,英国才给了他树立雕像的荣誉,刻着他广为流传的语录: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王尔德身体里一定有两支马达,一支释放着天才的诗行,另一支书写着悲悯童话。《快乐王子》里,连小燕子也要嫌弃芦苇,吐槽它们:要钱没有,要关系又牵牵扯扯一大把。你想想,风起时,芦苇叶子们可不就是牵牵扯扯一大把么?以燕子的视觉看,何等精确。

译本极度重要。这本书的译者是香港中文大学的朱纯深先生,他2008年翻译的《自深深处》,堪称王尔德系列译本中的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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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茶匙》 中勘助/著

中勘助作为日本极为小众的诗人,终身自成孤岛,生前的他始终孤高,一直与日本文坛保持距离,不隶属于任何派别。《银茶匙》是他的第一部作品,也是他的代表作。

每到夏天,我最喜欢读些关于童年的书。童年,早早奠定一名写作者的生命底色,构成了他的脉络走向。一个人的思维纵深,同样源于童年。

中勘助的文笔,迷人,清淡,克制,像雨后茶树上的水滴闪闪发光,充满着一些古老的笔意,是乡下的井轱辘吱吱呀呀的声音,穿过安静的稻田传至我们的耳畔,带着冰凉的稻花香以及甘洌的口感。读这本书的过程里,总叫人想到青山绿水稻田鸭子紫阳花……处处充满远意,宛如宫崎骏《龙猫》的意境。

整本书始终为一种恬淡的气韵所贯穿,仿佛一个生了病的人,无比虚弱地爱着这个世界。回头去查中勘助生平,果然,他正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毕飞宇说过,曾经大病一场的他,躺在医院病床上写下一个短篇,却出乎意料的好,这篇短小说叫《地球上的王家庄》。

这本书同样有不同译本,个人以为,黄了湛的译本语言,较为准确地还原着中勘助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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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石日记》 夏目漱石/著

夏目漱石一生留下卷轶浩繁的日记,这本薄书选取的是他不同生命时段的几个切片,分别是留学伦敦、行旅中朝、患病隐居修善寺等。最令人意外的是,夏目漱石对于中国古诗的痴迷。他不仅仅停留于赏读研修层面,一生中都在践行创作五言、七言,感情的充沛,意境的张力不同凡响。

跟着漱石,游览了伦敦、中国的东北、韩国、日本等地名胜。到了生命后期,静居古寺养病之时,他的诗风近于杜甫那种“抱病独登台”的怆然: 仰卧人如哑,默然对大空。大空云不动,终日杳相同。

而有时,他又化身为王维:小园菜花田,红桃一树开。秋浅阁楼上,一人小雨中。

一个外国人,能将五言诗写到此等境地,佩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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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随诗词讲记》 顾随/著

过日子原本平平常常痴痴顿顿的,但一翻开这本书,就会暂时过上喜悦温厚和畅古雅的日子,跟着老先生的思路,仿佛开了一窍,犹如独自行走于黑暗漫长的隧道,忽然,前方若有光,不得不充满了雀跃期待。

人一旦为古诗所浸润,沉睡已久的灵性自会被激发,慢慢地,看待俗世,便都两样眼光了。再说邪乎点,就是你这个人自根上得了升华,有了大自在。如此,读书可以忘我,这里的“我”指“小我”,忘掉小我,走向大我,一览众山小,星辰宇宙来到目前。

老先生评价:《史记》、杜诗、辛词,皆喷薄而出,陶潜则是风流自然而出。若在言有尽而意无穷上说,不如称陶渊明为诗圣。他且将杜甫与陶潜作比,说前者的诗,是“能品而几于神,后者则根本是神品”。这正是所谓的光束,也是一种引领,剩下的等待读者自己去琢磨、体悟。

读书,有时也是小和尚敲木鱼苦苦念经。日久,也是一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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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的行囊》 比尔·波特/著

一直有一个梦想:走向祖国河山,遍访古寺。作为汉学家的比尔·波特提前做到了。无论是早些年的《空谷幽兰》,还是《禅的行囊》,他寻访的正是一座座古寺以及一个个寺中人。对于他永不停歇的脚力,向来敬佩,不以苦为苦,是一个非常有信念感的人。读他的书,不失为一趟趟纸上行旅。

昨日,我在微博上看见了位于山西晋城高平市三甲镇赤祥村西嘉祥寺的几张照片:苍古的天空下,斑驳古寺院墙一片锈红,映衬着碧绿的琉璃飞檐,独一株高耸入云的侧柏苍苍茫茫……世上的一切,均被玫瑰色的夕阳静静笼罩,荒古,凄凉,又盛大。我看了很久很久,有欲哭的冲动。试想,当自己于某一黄昏,走了许多辛苦路,轻轻推开这古寺几欲倾屺的门扉,却是这样的古直荒凉,伫立夕阳中的我,会否饮泣?

这些有着丰富历史感的地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说不清所为何来,单为着前人留下的壁画、石雕、碑刻吗?那些镌刻于石上的牛羊马,仿佛一直活着的,叫人听见了它们的喘息;还有那些侍女身后的衣带飘飘,当真是石上生风,一切都是鲜活着的,让我们于时空交集的此刻相遇。

读书,何尝不是另一种寻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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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边城》 张爱玲/著

张爱玲二十岁出头时,创作出的那一批散文随笔不可多得。天才一向早慧,洞悉着一切人间肌理,无师自通地在语辞的几何宫殿内游刃有余。到了中年以后,披沥风霜的她,看待一切物事,又是更加的透彻犀利毒辣了。

十余年前的我,读完这本书后,略微一点点失望,大约源于不能接受她的这种永不回避现实的平实文风。原本不应这么的平凡平常,何以要褪尽早年的缤纷璀璨?现在重读,却恍然有悟,一名作家的高超技艺在于他的重剑无锋,写到最后,再也无须架构谋篇,只是眼到笔到的自然流淌,犹如一条小溪,抛却所有的修辞,流向它应该到达的地方。这才是自然天成的文字。

北京作家止庵有一次在一个短视频中讲解张爱玲作品,同样说到这本书,他念了一段关于香港的白描后哽咽了。张爱玲拉家常般回忆,有一日黄昏,去街铺买一点金首饰准备送亲戚,凭着早年在港大读书时的记忆,曲里拐弯寻找着熟悉的街道,末了买到后,又折去街铺后面的小巷抄近路回酒店,一直走到天黑,忽然飘来一股股粪味,令她滋味复杂……正是这白描的“粪味”,令止庵哽咽。

我也忽然懂了。一名立志文学的人要走多少辛苦路,才能到达“大道至简”的境界?永远不回避脚下的现实,全身心地把自己交给“白描”,不夸饰地向着趋真靠近。

本版文字/钱红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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