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七夕·一封“情”书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8-01 10:44:15

写给自己的情书

◎南窗纸冷

年年七夕。

随着年龄增长,如今我对爱情不免有了一些新的认识。我的爱情启蒙是从《红楼梦》和《乱世佳人》而来的。年少时,我多少次为黛玉之死流泪,为斯嘉丽痛失白瑞德惋惜……然后,很多年来我反刍又反刍,却觉得,失去爱情终究不是件什么坏事。黛玉是女中的士大夫,终究保存了一份质本洁来还洁去。而斯嘉丽,这么坚硬的女人,土地才是她一生的爱人,爱情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我看过一本《乱世佳人》的续作,书中替斯嘉丽努力赢回白瑞德的心,洋洋洒洒写了几十万字。这种作品大概类似于今天的“同人作品”,当时看了,觉得颇为填补内心的遗憾,男女主角最终必须得圆满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才好。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好笑。斯嘉丽的光彩根本不在于她的爱情,不管对方是阿希礼也好,白瑞德也好,那都是她的人生背景。她的土地、她的事业、她的勇气、她和媚兰的友情,才是这个角色光彩动人之处。爱情只是她的某段经历,迷惘过她,也成就了她。

我读《乱世佳人》时只有十来岁,这本通俗小说我先后买了好几个版本,斯嘉丽一直是我的人生偶像。如今,我已经活到书中比斯嘉丽年纪更大的时候了,也有了孩子。当我重新审视爱情时,我想说些什么?

我更愿意把爱情送给自己。

年轻的时候说起爱情,恨不得奉献出全部时间和精力来给对方,甚至会达到忘我的状态,就像斯嘉丽对阿希礼的那种迷恋。现在想来不免是好笑的。一个人要先爱自己,把时间和精力先奉献给自己的内心,让自己饱满充盈,才能给另一个人爱。那种孤悬于外的爱情是令人紧张的,与其说那是爱情,不如说是一个鱼饵。付出者其实是想得到点什么。而当无法得到时,期待变成了愤恨,破碎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

每天都要多爱自己一点。清理自己的居所和内心,丢掉无用之物,留出足够的空间。照顾好自己的饮食和睡眠,爱好和时间,在做出决定时,把自己提到所有事物的优先级之前。我们都曾经被教导要做一个擅长奉献的人,无论是对工作也好,爱情也好,家人也好。奉献是美德,但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永远不要做出可能掏空自己的选择,掏空自己,你也将无法给与。

爱自己,坦然面对那些可能伤害自己的现实,我们的强大源自本来可能会摧毁我们的东西。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会经受不起痛苦,而我们的深刻源自体验过多种多样的情感,其中就包括刻骨铭心的悲剧。

爱自己,让自己掌握尽可能多的技能,让自己变得更有趣。现代社会过于精细化的分工,让每个人的技能都过于贫瘠。我常常都忘记了在时间的长河里,为了活下去一个人类要做出多大的努力。我想象我的祖先们那样活着,会看地图和地形,寻找水源,会寻找食物并且烹饪。我想一口气走20公里不感到疲惫,想拥有健壮的肌体。我想在天黑之后坦然入眠,在清晨愉快醒来。我想更符合昼夜节律地活着,与自然有关,与宇宙有关,而不仅仅囿于人类社会密密麻麻的规则偏见。

坦然活着,坦然爱着。前几天读了玛丽·皮弗《人生下半场最重要的事》。我太喜欢她那句话了: 我们乘着小船,在时间之河上颠簸漂流,是曾经在岩洞里生活、在河里游泳、在野外搜索食物的一长串女性中的一员。我们是时间的女儿,是喂养我们、摇晃我们、给我们唱歌、保证我们安全的母亲的孩子。

给自己的信

◎许冬林

亲爱的:

我明年48岁了。正是热气腾腾的中年。

中年看似骨骼高耸胸肌发达,有挥霍无度的力气,来承接工作、家务、一家老小衣食,以及自己小小的生活志趣。中年人的疆域似乎很辽阔,可以横跨家里家外,往哪里一站,似乎都是高峰。

可是,中年也开始迎接“难”了。读书难了,今年发现自己眼睛开始老花,看书再也不能像从前可以酣畅淋漓地一读半天不抬头。现在读书不上两个小时,眼前开始云遮雾罩。闭眼休息的那刻,感到悲哀,一叶知秋,我知道此生余下的路也一定不会如我所愿那么漫漫修远。就像眼睛会看不动了,有一天腿也会走不动,手会写不动,心会想不动。是的,我会搁浅,成为不再远航的驳船。

我吃饭不对。幼时吃饭,要看父母眼色,唯恐落下饭粒被大人训斥。如今吃饭,我要看自己眼色,仿佛一捧碗,就从身体里分离出一个理性的自己,站在对面监视:还吃还吃,敢上电子秤一站吗?那停留在肉身里的另一个物质的我还想辩解:从前也是这样吃饭的,为何就不胖呢!

长相也不对了。看人家小女孩越长越可人。可我再不敢素颜,全靠脂粉来掩耳盗铃。夏天最怕乘电梯,狭小空间一焐一蒸,全露馅。每遇此,只想扶墙痛哭,我还不曾改了名姓,为何容颜就改了呢。一日日,脸上斑点、皱纹……这些那些,像逃荒来的亲戚,在家门口越聚越多,是断然送不走的。

也有睡觉不对的。一闺蜜告诉我,某夜她忽然发现自己被自己的呼噜吵醒。真是惊恐无比的事。我害怕这一日的来临。

人到中年,每一日,坐卧行走,吃饭睡觉,都像在犯错。羞惭、惶恐……每一日起床,都想先跟这个世界说声对不起。

今年我报考了研究生。其实,这于我,不过是一场迁徙或逃离。一个40多岁的人,吃不能吃,穿不能穿,你告诉我,这样每况愈下的中年人,除了迁徙到读书班里藏藏,还能怎样?

当然,这是一场孤独的迁徙。在许多个阳光灿烂适宜出城放风的日子,中年的我,头垢面,龟缩书房学英语。记性差了,远比不得年轻时的过目不忘。三千多单词,全靠抄写加深记忆。无数回想放弃,“哼”一声拂袖而去,又无数回劝自己:不读书还能干什么呢?谈恋爱你还能谈得动吗?当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刻,心里只是一片平静。是的,没有狂喜。如果换作二十年前,一定不是这样。

我一定要跟你分享我的湖居感受。这感受可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失重”。以前住在城区,下班一迟,就会错过夕阳。人跟大自然亲近少了,就有失水之感,日子越过越觉肉身沉重。去年夏天搬到巢湖边,每日晚饭后,步行几分钟到湖边,一个人或两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湖风习习,只觉人世当温柔以待。人在江河面前,会不自觉卸掉世俗生活里的负累,心会变得宏阔轻盈。举目看湖水澹澹一碧万顷,深感人若尘沙草芥,世间所遇诸般不平事和不善人,皆可原谅。

我常常在湖边漫步给心减重。如果说,苍老如一场持续的沙尘暴,要将我一寸寸淹没,我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让自己始终保持内心的轻盈。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是否用心爱我,因为我常常忙得忘记“我”。

这一年的湖居生活,常常在黛蓝色的夜色里,在静寂的湖边,我像一块冻土缓缓柔软。而彼时,我想轻轻地对你说:人间苍促,独一无二的我,是值得你细细去爱呀。

接纳自己

◎听风

亲爱的听风:

刚上大学的时候,与高中的好友四散各地,就爱上了写信。当提笔写下亲爱的XX时,感觉对方就在我的眼前,虽然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求学,但内心是不孤独的。另一方面,写信是一个绝佳的独处方式,对比单纯的独处,写信更是一个看见自己的过程。

当一个人静下来,提笔写着什么的时候,杂乱交错的思绪,得以沉淀。书写的过程中,所有的情绪都得到照拂,开心被再次品尝,悲伤也获得了释放。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正是因为大学时期那段和好友通信的过程,让我爱上了书写,尤其是这种心灵对话式的书写。现在的我,一旦内心有任何郁结,胸中有任何不快,只要开始书写,郁结就会慢慢消散。那些让自己倍感困惑的事情,随着书写,也渐渐地有了相对明晰的解决方案。

写着写着,似乎也治愈了自己。

面对你发出的写信邀请,既有一种多年爱好得以重温的欣喜,也有几分和作家通信、并且还要展示出来的畏难情绪。归根结底还是内在的不自信,这份不自信,让我无法以平等的姿态和你进行对话。另一方面,写信是私密的,如若要公开,就将自己在公众面前袒露无遗,多少是有些思想包袱。

当有了此种观念的束缚,书写就从当初的释放演变为一种束缚。这与你的邀请无关,而是与我的内在行为模式有关。任何让我觉得不舒服的状态,都是一次了解自己的机会。

昨天下午翻看武志红的《拥有一个你自己说了算的人生》,其中有个章节叫《成为你自己》,其中有一句话大意是,童年时父母对你的信赖和认可,成年后,会影响自身评价体系的建立。

一个人童年时期,如果能获得父母的信赖和认可,大多会比较自信。他们有着较为坚定的内部评价系统,不会因为他人的评判影响内心的选择,因为他们足够相信自己。而一个童年时期没有得到足够信任和认可的孩子,在成年后,自信的来源可能会建立在他人的评价系统之中。

很遗憾,我的童年很少获得来自父母的认可,也因此很长时期都在不自觉地寻求父母的认可。也在寻求周围“权威”人士的认同。幸好还有书籍,以及身边还有几个对我非常好的老师和朋友。

书籍让我的自我意识开始觉醒,让我有勇气做自己。老师和朋友对我的爱,让我的内心多了几分笃定和踏实。我开始慢慢建立起自己的内部评价机制,不以他人的评价来恒定自己的好坏,而是勇敢追求自己热爱的事情,活出自己满意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反而赢得了更多的尊重和来自父母的认可。

但小时候那份无法被满足的爱与认可,时常会时不时出来狠狠地戳我几下。我的内部评价体系开始动摇乃至瓦解,本能地以外部评价来衡量自己的好坏。比如我之前写信和你提到的,我无法接纳自己在有老人帮忙带娃的同时还不赚钱,虽然我仍相对勤奋地在学习,这可以说是为职业转型做准备。但是当下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产出,让我感觉在外部评价体系里,自己是一个无能的人。

你的来信中提到了对自我的接纳。在我看来,接纳,是接受自己原原本本的状态。接纳令自己感到骄傲和优秀的一面,也接纳自己无能为力和极为不堪的一面。

但作为人的本能,尤其是一个对自我有着较高要求的人,我们很难接受自己的无能,接受自己的无价值。我也是如此。

之前看了一本育儿书籍,腰封上的一句话非常触动我。“让孩子如其所是,而不是如你所愿。”我们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尚且有一丝这样的觉悟,但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却无法接受自己的如其所是。

这又让我想起了李一诺在《力量从哪里来》中提到的,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任何人可以影响你的情绪。是的,一切都来自于自己。在成长的过程中,就是了解自己的过程,接纳自己的过程,进而一步一步成为自己的过程。

愿你我都能在成为自己的路上,勇敢地向前迈进。而不用太多顾及周遭的眼光。

那我就先试着接纳这种状态吧。接纳并不意味着自我放弃,接纳自己的长文,并不意味着放弃在写作之路上的精简表达。

这封信原本是漫无目的的,没想到最终也回应了你来信中提及的搏斗和自我接纳。

谢谢你抛出的问题,让我得以通过这个话题,进一步了解自己。

写信是一个看见自己的过程

◎菜菜

亲爱的菜菜:

上次收到你的信时,我正被一场重感冒折磨。在长达一周多的时间里,我都在一种轻飘和恍惚的状态中。最难过的要数晚上,难以克制的咳嗽不断向我砸来,整整三个晚上,完全无法入睡。

我在感冒的第二天去看了医生,拿到药后马上开始吃。在吃药的同时,我还试用了各种治感冒的“偏方”:蒙着被子捂汗、冰糖炖雪梨、白醋泡白萝卜……多管齐下,但,感冒仍不见好转。

在一个不停咳嗽而无法入睡的晚上,索性起来看书。看到案头上的《红楼梦》时,想起在春节期间,我曾写过一篇关于晴雯的文章。讲到晴雯有次生病,吃了药后不见好就骂大夫。

我当时写到:晴雯生病,宝玉特地从外面找到大夫给她看病,吃了药后,并没有马上好转,她就开始着急了。急得乱骂大夫,说:“只会骗人的钱,一剂好药也不给人吃。”正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无论什么病,吃了药后,都不可能马上见好,药物发挥功效必定需要一个过程。聪明过顶的晴雯并不是不懂这些,但是,她就是耐不下心来。

当我想起对晴雯的这段评价后,可真哭笑不得。此时此刻的我自己,不就是没有耐心的晴雯吗?我希望感冒马上好起来,我希望药物或是偏方都能立竿见影。可是,越是想快速战胜它,越是更加严重。

在那个无法入睡的晚上,我仔细想了下我如晴雯般的急躁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焦虑恐惧。担心我病倒了怎么办?这样下去会不会死掉?当你看到这里时,一定会很吃惊,不就是个感冒吗?为什么会想得这么严重呢?是的,我曾经无数次与感冒交锋,全都以胜利告终。怎么这次就这么害怕呢?因为这是我当妈后的第一次的重感冒。因为我是妈妈,我不能倒下。这个不能带给我的压力比感冒本身更加痛苦。

与一个朋友(她也是个妈妈)讲起这个事时,她说她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正在经历着近期的各种加班中,下个月她还有一个职业资格证要考。她说,也有许多次,好多工作不想做,考试不想考。但是,更多次,她对自己说,我不能这样。

“我不能这样”。

这是来自于妈妈的焦虑和恐惧。也是身为一个女性前进的力量。在那个没有睡觉的晚上,我把上面这段话写在了日记里。

这听起来是极其矛盾的,然而,它的确存在。因为妈妈这个身份,让我们变得坚强,但又因为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让我们变得异常焦虑和恐慌。

在反复吃药以及意志的对抗中,我还是没能战胜感冒,不仅没胜,还被它击溃。在一个浑身无力的下午,我什么都没干(连药都没吃)。就是静静地在家躺着,与咳嗽眼泪鼻涕好好相处了一下。在这期间,也任由念念玩水爬桌子撕书(以前我是不会让这些事发生的),一切都失控了。

神奇的是,在那个不对抗的下午,我竟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好。我想起了一个词:接纳。我接纳了自己对身体虚弱的无能为力,接纳了念念的“为所欲为”,接纳当妈的失控。

珍妮弗·泰兹 在《驾驭情绪的力量》里说:接纳的过程包含了辨识事情的本来面目,不加评判地理解造成事情的原因,以及与之共处,而非与之搏斗。

与之共处,而非与之搏斗。当天晚上,我又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上。回想起自己许多为之搏斗的事,特别是当妈以来,都是近乎一种对自己的暴力。不允许失控,不允许偷懒,甚至不允许自己休息……

在那个接纳自己的下午之后,我又什么都没干地躺了两天,感冒的症状迅速减轻,直至今天,我可以一口气在手机上给你写下这封信没有咳嗽一声。我才发现,有时候停下来慢下来,才是我需要的。

经历这次折腾后,我决定学习接纳和允许这两件事。少一些搏斗,多一些共处。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不过,好在我愿意尝试一下。

你的生活中有失控的时候吗?你正在和自己搏斗的事又是什么呢?你是如何理解接纳这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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