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有秋意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8-31 11:0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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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秋

◎李显坤

韩愈说物之善鸣,“以虫鸣秋”,这四个字道尽了秋的清泠和明澈。几场连阴雨后,秋意便伴随着秋风,漫无边际地铺陈开来。

我住的楼后有一排杨树,后一排是白腊树。到了夜晚,先觉着凉。夜里,窗外月色朦胧,白天的雨,让空气变得格外清新。推开窗,阵阵凉风送爽,涌进秋虫的浅唱低吟。

虫中有不少精灵,是大自然的歌者。夜渐暗。“唧唧唧……”清越的虫鸣,声声入耳。时而清亮,时而低沉,高低错落,起伏有致。可以想象,这些秋虫或伏于枯枝上,或钻入泥缝里,或隐藏在一片泛黄的白蜡树叶下,一片天籁,弹奏着最原生态、最自然、最悦耳的音律,报告着秋天的讯息。真个是“秋逼暗虫通夕响”。

领唱的,应该是蟋蟀。

秋虫声声,勾起我对儿时的回忆。那时候,在乌尔禾,与父亲和小弟在一起,夏末秋初,最爱听墙边、草丛里蟋蟀的鸣叫。

高中时,一度有兴致练了一阵篆书,由字源追溯到甲骨文时,发现“秋”字的写法,简直就是蟋蟀之类秋虫的象形。学者高树藩在其《中文形音义大字典》中总结说:“古人造‘秋’字,文以象其形,声以肖其音,更借以名其所鸣之季节曰秋。”如此,秋的代言人非蟋蟀莫属。

蟋蟀,其貌不扬,黑瘦、善跳,鸣声不高,性格好斗,栖身于洞穴,发声时虽多在草叶间,却是个名声在外的主。凡物不平则鸣。但言为心声,蟋蟀这是要表达什么呢?而且总爱用独特的语言,在大声诉说着。

我不欲秋虫为我发声,我也不能代秋虫发声。我知道,我并不了解秋虫。如果说秋虫多愁善感,肯定是瞎扯。秋虫一定会为光明而歌,为温暖而歌。

昨夜寒蛩不住鸣,竟能惊回岳飞的千里梦。徐志摩问过:“秋虫,你为什么来?”我也不能回答。

不会有第二种秋虫似蟋蟀,在《诗经》的豳风、唐风里唱过七月,也为自身而歌过,还在《古诗十九首》里唱过,在花木兰的织机旁唱过,一路唱过唐诗宋词元曲,旅人听过,思妇听过,今夜,我一闲人,也还在听。

虫鸣洗耳,古人此言入心。但人对任何情绪,都不宜陷入太久。

在西方,巴洛克时期的音乐家维瓦尔第有一首百听不厌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第三乐章为《秋》F大调。听,收获季节里,农人载歌载舞,庆祝庄稼丰收,酒神的琼浆玉液,使人们在欢愉中枕着好梦睡去。而秋虫,既是整个农庄的背景音乐,更是一首隽永的诗。

村庄里,毕竟有嘈杂的人声。夜深了,夹杂的狗吠也很不着调。

圆月之夜,秋虫鸣声高高低低、明明暗暗,或强或弱、或疾或徐、或悠扬或沉郁、或轻松或苍凉,静心以听,似百般器乐与声乐,不觉在浅白色的光波里沉醉。

秋虫不择台面,不求目的,只是单纯地宣示生命,向生而唱,向死而唱。

秋虫能够诗意地栖息在大地,人类为什么就不能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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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之愿望

◎南窗

空调开到半夜,我醒来居然觉得有些冷。

这在过去一个多月都没出现过,我常常是醒来,满身大汗。醒来之后,我睡了一会儿,反而清醒了。我起来看看窗外,打开窗户,空气有点湿漉漉的。

的确降温了。

还是热,但不再是烈火熬油般的酷暑。那种张牙舞爪的暑热收敛为闷头耷脑的蔫热。无论如何,还是谢天谢地。最低温度降下来之后,至少早晚,会有些凉意。

盼了许久许久的秋天,终于要来了。

人生里已经过了很多个秋天。以前曾经盼望的,因为盼望了很多次,似乎都不太新鲜了。我有时会理解人到迟暮时分的疲惫,所有的春夏秋冬不过是经历了很多次轮转,天广地漠,仿佛和每个个体有关,却其实又无关。

秋天会盼望的蟹,新鲜的柿子,石榴和苹果。它们从远方送到我手里,满足我对季节的仪式感。秋天我想去台州、霞浦或者舟山,就住在码头,每天我坐在那,等船回来,然后提着新鲜的海鲜找店家去烹。到了晚上,我喝酒读书,然后心无旁骛地睡去。

小孩要开学了,我大概哪里也去不了。

我把没看完的书满满地垒在书桌上,越垒越高,有些甚至连塑封都没有拆。世人所说的读书,和读书其实不是一码事。太热了,心不静。我每天都在寻找快节奏的美剧打发睡前时光。我知道应该慢下来,可是我做不到。

幸好,秋天来了。

把因为隔热、严严实实关闭了一个夏天的门窗统统打开,让带着些许水意的秋风一阵阵荡涤屋内的燥热。家住顶楼,热气一时半会散不去。但胜在风大,我喜欢坐在穿堂风路过的餐桌旁,把电脑打开,旁边搁着几本书,一壶茶。想想心事,有一搭,没一搭。

今年秋天,小孩要上学了。喜忧参半,我常常翻看他小时候的照片视频,那个小人儿,其实现在也还是幼稚得很,但却一不小心蹿那么高了,睡在床上,长手长脚的。照起相来,没有小时候那种可爱劲,反而是淘气小子的感觉了。小儿六七岁狗都嫌,他正是狗都嫌的年纪,但无忧无虑玩耍的日子,还是结束了。

朋友们都对我说,你的漫漫长征刚开始呢。如今,家长总是过度参与到了孩子的生活中,也是无奈。

今年秋天,计划还完所有的房贷,其实所剩的也不多了。大概还是想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一个新的开始。这几年,一直在给人生做减法,化繁为简,把生活中所有不必要的细枝末节都修剪去,最终只保留最重要的那部分。年纪越长,需要的就越少,也越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想要什么。

秋天计划去爬一次山。我不太擅长爬山,但这几年,顾虑到膝盖会越来越退化,我每年都去爬一座名山。爬山的过程很寂寞,其实也挺痛苦。就和人生差不多,有时候就是要自讨苦吃。

秋天开始写自己想了很久的一本书稿。这些年来,我去了很多地方访古。有很多想写的,却总是担心自己并非专业人士,不配下笔。就是今年,我忽然想通了,纵然我不是专业考古人,此生也不会踏入这个圈子,但是文字本身也是一门手艺啊,只要不在专业性上出谬误,每个人在访古时,都会有不同的感受。我就写写我的。

给自己罗列了一堆想做的事,大概本质上还是逃避或者抵抗。秋天了,每当秋天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忧伤。当秋风送走从春积攒起的绿意,当一切都向“无”渐渐走去,我就会觉得这仿佛是人生的隐喻。我们都在无可避免地走向同一个结局,无论在前面的季节走过何等不同的路,都是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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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耕二三事

◎杨静

炎炎暑退,清风徐来。持续高热带来的所有不快,一下子就遁走了,万物依旧美好。

处暑时节,露台上的蚂蚱明显多了起来,有青绿色的,也有土黄色的,有的身形硕长,有的则短壮有力。前期因为天气热,露台上烫得下不去脚,每日都是速速呲一管子水了事,草长得和辣椒一样高了,都懒得薅。这却便宜了蚂蚱,草籽和仅存的几棵空心菜的嫩叶成为它们的美食。

趁着凉快,赶紧晨兴理荒秽。枯败的黄瓜藤、辣椒的枝叶老根、开花的苋菜,还有荒草,全部拢在一起,垫在盆底。过了这个冬天,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有机肥了。

今夏少雨,尽管每天早晚浇水,土壤仍然板结得厉害。按照往常的经验,夏末入秋时,只需一两场雨轻拍,不管是盆里的泥炭土,还是菜池里的混合土,都会像被施了“疏松剂“似的,蓬蓬松松的,轻轻刨一刨,就可以重新播种。今年则不然,盆土板结如砖,倾倒在地面咕咚有声。所幸家里有一铁榔头。用这榔头将土块敲开,砸碎,再混上菜籽饼肥,先铺在盆中,耐心等待一场秋雨的滋润。

一个小露台的秋耕,因了气候的原因,尚且变得如此麻烦。遥想那些严重干旱的广阔田野,其影响、其艰难,远非我们居于高楼之上的人可以想象……

露台上的大菜池照例计划种上半畦上海青,半畦鸡毛菜。邻居前段时间更换植物品种,原本种月季的大花箱用不上了,送我当菜箱,今年正好可以多种点菠菜,冬天随手掐一把,涮个小火锅或是下面条,都是极好的。大蒜和香菜,今年也可以多种两盆。生菜先播种,到时拔出来移栽,只需几棵,就可以掰着叶子一直吃到春天。

以前听老年人讲,秋天种青菜,移栽的比直接播种的长得好,刚开始还不信,后来种了几回,发现果真如此,九、十月份移栽播下的青菜苗,经过几天的缓苗期后,那青菜抖擞精神,仿佛哗啦一下就能长大,并且越长越肥壮,将菜池里同期的直播苗远远撂在后面。若考究其原因,或许一是拔根再生,激发了其奋发生存的潜能;二是迁移后的环境,空间广阔,肥水充分,于是放心成长。

但露台上的菜事,到底只是巴掌大点地方里的捣腾,不过是业余休闲而已。像这样的秋天,最向往的还是山村里的田野。

山居的秋天,清晨推开门,阶前的小草闪烁着露珠,风从面前拂过,竹林晃动,飒飒有声,再到远处的山谷,松风成涛,一阵一阵,将自然的声音回传过来,那感觉开阔极了。

屋前,就有小菜田,站得比较高的是长豇豆,还有丝瓜、苦瓜,绿辣椒、紫茄子、红番茄仍然旺盛,蹲地上的是才种的萝卜缨,再长大点,就可以拔来做凉拌菜了。若等到冬天,这山萝卜无论是清炖,还是配肉烧着吃,都是绝佳美味。

长豇豆密密爬满整个架子,每天摘了又长,长了赶紧摘,多到来不及吃。实在来不及吃的,山里人有好办法。将嫩豇豆提前摘下来,用剪刀从中间一剖为二,然后摊在簸箕上,就在大太阳底下生晒,做成豇豆丝,晒干了收在袋子里,等到冬季再取出来吃。吃法很简单,用温水略泡开,其色泽仍保持微绿,配上新鲜土猪肉或是山腊肉来烧,做成干菜锅子,清香四溢,让人在寒冷的冬季还能想起豇豆初生的模样。辣椒壳则是干菜锅里必不可少的配菜,山里的土辣椒,也是用剪刀一一剪成小块,摊在太阳下曝晒,本来很辣的辣椒经过这样一晒,反而不太辣了,与腊肉配在一起烧,可以大口的吃,有特别的干香。

山村的秋天,成筐的豇豆和辣椒搬回家,一家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剪着豇豆和辣椒,一边说着家长里短,欢声笑语从日落西山一直响亮到新月当空。

这个秋天,还想吃很多东西,比如一盘现摘的南瓜尖,拍几瓣蒜爆炒出来;一盘新做的土豆腐,拌上山村独有的辣椒酱……山里的新板栗也快熟了,嫩嫩的剥出来,搭上一只小土鸡。唉呀,想想这样的场景,不由地咽一下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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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凉听蝉鸣

◎刘峰

秋日,宜登高,适望远,合遐思。一俟秋天,我总会从繁忙中抽出时间,回一趟故乡。不为别的,只为循着西风古道,登临一次儿时的山峦,吹一吹山风,听一听蝉鸣。

山依旧,草木在,然而,诸多人事皆非。当一步一步登临绝顶,灌入耳廓的,唯有风,唯有稀疏的蝉鸣,“几曳残声送夕阳”,将人的思绪带入一派空灵、一种杳渺。一声声“知了,知了——”,仿佛洞明无限事,难言心中情。

山之巅,有亭,有台,有池,但皆废,已为陈迹。站在荒台,聆听秋蝉嘶鸣,极目苍穹,但见雁横长空,日沉大河,有一种“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古意,霞光对水天的晕染,一如宋元画卷,空澈,澄明,透亮。

在我听来,与繁闹的夏日相比,秋天的蝉鸣,稀稀疏疏,零零落落,但因秋高气爽,气流无阻滞,变得愈发嘹亮,有金属之音。事实上,蝉的鸣叫,是依鼓膜而发声,在其高频率的震颤中,带动空气共鸣。可想而知,在清苍疏旷的秋日,于风的作用下,蝉鸣将传得多么的辽远。

一般而言,蝉的寿命很短,差不多两个月,地下的幼蝉,需要修行数年,才能钻出地面,爬上高枝。两月与数年相比,简直是一种极致的反差,“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特别是夏去秋来之际,“高蝉旦夕唳,景物浮凉气”,它的嘶鸣,成了一种绝唱!

尽管这样,但它们依然无怨无悔,从早到晚,高唱于树,声闻在天。

细细观察之下,在一株株沧桑的柳树、桑树、松树、梧桐之上,仍残留着一具具透明的蝉蜕,空空的壳,寂寂寞寞,苍苍凉凉,仿佛在证明它们的主人曾在这个世间来过,曾发出高亢、悠长、幽远的嘶鸣。而栖居同一株树的鲜活的秋蝉,仍在鼓膜而嘶,活力毕现,它所发出的声贯天地之音,不知是在凭吊,还是在沉吟,抑或如庄子鼓盆而歌?!

然而,静下心来想一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于浩瀚的宇宙时空相比,人类短暂的生命,像电光,如泡影,似逆旅,若过客,不正如一只只秋蝉吗?!

诚如欧阳修《秋声赋》所云:“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与秋蝉生命之须臾相比,人类更应该珍惜当下,多一点奔放,多一点情怀,多一点热爱。

那年秋天,也是一个黄昏,我一步步登上了向往已久的陕西乐游原。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在脉脉余晖的晕染下,原上俨如一个金色的世界。一声声蝉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在这一片古原伫立时间一久,我不觉思接千载,仿佛正走向历史深处,走向“鸟下绿芜秦苑夕,蝉鸣黄叶汉宫秋”的古时意境。

此时的蝉鸣,给人一种清醒,一缕豁达,一丝平和。

秋日听蝉,那蝉鸣,一浪接一浪,就抵达了内心深处。在撞击、回旋、共鸣中,我们将再一次完成对生命的思考,于人生又有了一番新的感悟,从而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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