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晨 分享到 2022-09-26 09:45:26

  ■浮世绘 ·米肖

  众生

  一

  夏日黄昏,去门口超市买几只馒头,总能遇见他们———手里拎一只巨大的塑料杯,褐色汤汁已见底,几片粗叶茶壁虎一样贴于杯壁。喜欢披一件外套在肩上。我乡下的大伯也是如此打扮,焦裕禄般气质。不论寒暑冷暖,热爱随身披一件外套。已然不是衣物了,仿佛一种象征,非如此不可,灵魂才有依傍。深藏青的咔叽布,洗得发白,衬里毛了边。

  中山装,仿佛是乡下人的一种仪式性衣物,永远不被潮流淘汰,跟随他们几十年。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有记忆起。他们一穿四十年,怎么也穿不坏,大口袋里塞一包劣质香烟、一只打火机。

  每在小区门口遇见他们,似乎一个时代都是静止的,光阴不减———蜡黄的脸,秃骨鸡一样的瘦,每天大量的体力活,使得脂肪在他们身上无法堆积。他们微驼着背,在超市里转来转去,最后总是一把空心菜,几块豆干,四五个青椒,五六只馒头,特别满足的样子。他们一边说话,一边烟不离口,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叠票子,大都五元、十元,一层层地,叠得整齐,一把掏出来,堆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拇指食指小心捏住,一张一张地翻,翻书一样地珍惜,不时吐点口水,把票子都濡湿了。超市老板头也不抬:五块六,算你五块五吧。他笑得憨然,满眼实诚的笑里,就是城里人嘴里的“谢谢”二字。

  乡下人口讷,不胜于言,但,沉默有时比聒噪更有力量,树一样庄严。我理解他们。

  暮春,也是黄昏,在超市偶遇他,买一块豆腐,喜滋滋拎在手里,走出门,见门口盆里养了一群泥鳅,就随嘴一问:泥鳅多少钱卖?老板叼着烟,歪斜着嘴:二十五。他迅速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脸窘迫,急切走开……橘黄的夕光追随着他瘦弱的背影,盛世一样的彩霞满天。

  大晴天他都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靴,肯定刚从建筑工地上下来的,做的是苦力活。听一个远房亲戚说,在工地一天可以挣到300元,可是,他不舍得买半斤泥鳅吃。或许会在心里边盘算,回到老家,犁一亩田,就能白捡一碗了,何必费那个钱呢?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些挣来的钱紧紧攥在手里,回老家盖楼,或者给孩子上大学用。

  就是我门前的大楼,每幢四十余层,开发商一共拿下三大地块,造几百幢楼。他们在这里驻扎两三年之久,出出进进的,我都熟悉他们。

  二

  去年冬天,大约放了寒假的缘故,有一个父亲带着他的儿子去买菜。少年刚进城,眼神怯怯的,举手投足,局促不安。他爸爸将装着几块豆干的塑料袋拎在手里,一直在超市转,舍不得走,转了又转,最后终于走到肉案前,鼓起勇气指着一块五花肉:这个怎么卖?老板一脸漠然:九块五拿走,晚上的生意了,赔本给你。他没有表示什么,只默默走开。老板仿佛被狗咬了,甩出一句脏话。

  少年紧随父亲离开。他差不多高中生的样子,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受辱,而无力还手。望着他们的背影,特别心疼。心疼这少年初涉城市,便受到莫大伤害,对于这个人世的看法,也会有所胆怯有所畏惧了吧。超市老板这种没有同理心的恶,在少年日后的生命里,说不定还会遇到。实则,他的父亲是买得起那块五花肉的,可是一直节俭惯了的———豆干没有肉同炒,不也一样好吃?凭一身力气挣钱,总是不易,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看着就要上大学了,往后还不知怎样花钱呢?

  海子有一句诗:亲人们呐,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就是这样过来的,不曾有过一句怨怼。

  将门前所有的楼盖完,他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去到下一个工地———城市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他们还得回到乡下。比如,每一个农忙时节,会请假回去,把稻子割完,留一些自家吃,剩下的卖掉。

  有一年清明,回乡下———村子真空啊,唯余老人、小孩,站在菜地旁,直想大哭一场。那种荒凉,冰锥一样直插心际。一座座村庄的生机不在了,虽然油菜花开得绚烂,但,底子里,慢慢地也都死了。极少数人家移民到镇上,做做小生意;大部分人家,大门紧锁,清明当日,或可有相好的邻居帮忙在风雨剥蚀的门檐插两把绿柳。

  这么多年,中国上亿农民工就是这样漂泊过来的。

  近年,有十几个人,在小区租了一个底楼的单元房。每天晨昏,他们穿着沾满泥点的衣裤,默默契契地出入于小区。到了仲夏,天不亮即起,扛着铁锹、铁锤上工去。我反正也睡不着,每一次迷迷糊糊中,都能听见他们的动静,甚至比鸟起得早些。

  黄昏,照例在小区散步,经过底楼,他们的日常起居尽显眼前:有的打牌,有的在厨房炒菜———房东没有给安装抽油烟机,着了火似的烟熏火燎;有的什么也不干,光着膀子躺在高低床上,双腿耸起,摆弄收音机。是戏曲,吱吱呀呀的,有时是秦腔。秦腔是没有装饰音的,就那么天地浑然地砸下来,酷似十米高台跳水,轰隆一声,生命里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撞碎了……

  我最听不得秦腔,是直见性命的,声声断断里都是悲苦无告。

  三

  不知道这群在工地干活的人到底来自哪个省份。除了听秦腔,有时他们也听别的地方小戏,纯正的方言,我一句听不懂,男男女女的对唱中,另一帮人把扑克甩得啪啪响,搭一条毛巾在肩上,不时揩一把汗。一台电风扇摇头晃脑地,扇起的都是热风,他们全然不顾,专心致志而又兴奋异常,有的输了几元钱,懊悔得哇哇叫,用手将牌扒拉扒拉,脸上停驻着悔不当初的遗恨……

  我疾步于小区草圃边缘一圈又一圈,自夕暮至星光乍出。夏天的时候,他们睡得早,在震天响的广场舞曲里熄了灯。阳台上挂满晾衣绳,零零落落搭着换下的衣物;敞开的窗户,没有安装挡纱,蚊虫长驱直入,却也睡得酣甜。

  这一群人里,竟也有一名妇女,特别壮实,算是异类了,与男人一样干活,不输精气神,丰满的身躯,养育几个儿女之后,依然风韵。两个人在一起上工,纵然苦,也是甜的吧。

  每天黄昏,他们下班后一齐往小区走,一路上,总有男人开女人的玩笑,女人不便还嘴,气得一锹递过去,被打的呵呵笑。这就是他们的娱乐生活了,就像小时候,我们去田里帮大人抱稻铺子。大人不分尊卑长幼,肆无忌惮地开玩笑。我们年幼,什么也不懂,看见做大人的笑得前仰后合,就也条件反射地跟着一起傻笑,天地空旷无限,众人的笑声荡得远,生命里忽现一段段美妙而不可言传的自在。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凉凉润润。

  为什么深陷城市多年,却念念难忘乡下的童年?是用了近四十年才想明白过来———是天地自然原初的秩序,形成的万物之美,让一颗心永远流连———田地的稻秧,山坡的野草,门前蜿蜒的小河,哪一样不是天然而成?所以美呀。这种自然之美,特别滋养生命,去工业化的,没有杂质沉渣,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留,静止的,也是流动的,它不是挂在博物馆的历史画卷,是生生不息的鲜活的流动着的天地之美。

声明:
凡本报记者署名文字、图片,版权均属安徽商报、安徽商报合肥网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复制发表;已授权的媒体、网站,在使用时必须注明 “来源:安徽商报或安徽商报合肥网”,违者将依法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