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田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晨 分享到 2022-09-26 09:46:19

  ■人物 于继勇

  羊田

  我是在十岁那年才认识羊田的。羊田的大名叫于兴合。我们家从村东头搬到村西头,羊田家的房子在我们屋后面。一条三米多宽的河沟是南北两个生产队的分界线。

  大于村是个有六百多年历史的大村庄,虽然家谱上是一个 老祖宗的,但是,毕竟全村有几百户人家八九百口人,所以整个村子分两个队,羊田家是北队的,我们家是南队的。除非开全行政村的群众大会,南队和北队的人才有可能聚到一起,平时,打交道真的很少。有的人在村子里生活了一辈子,也没有把全 村的老老少少认识完。

  我19岁离开村庄,到合肥生活,现在回到村里,我能喊出名字的,大约只有两三百人了。现在,真的体会出“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意味了。

  我家搬过去的第一天,羊田和他的老婆就过来贺喜。 羊田长得很瘦小,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羊田说了很多欢喜做新邻居的话,希望以后可以得到我们家的照顾。我爹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远亲不如近邻嘛。

  羊田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串门的时候,从进门就开始笑,能一直笑到出门。他那时有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和我父亲的年龄差不多,但是按辈分,我父亲是“从”字辈,他是“则”字辈,他要喊我父亲“爷爷”,我虽然只有十岁,他比我低一个辈分,也要 喊我“小叔”。

  羊田的嘴很甜,无论见到年少年老的,只要辈分比他高,他都会喊人。离几十米开外,他就开始打招呼,用很大的声音。很亲热的样子。 我娘说,羊田真是个热和人,一说三笑,心肠也好。

  没想到刚搬新家住了半年,羊田就和我们家发生了矛盾。

  他家的猪拴在我家房子后面,猪把我们家的房基拱掉了一大块。 我娘让羊田把猪拴得离墙远一些。 羊田说,好好好,吃过晌午饭就拴。

  到天黑了,猪把墙角几乎要啃掉了。 我娘很生气,就踹了猪一脚。 猪一叫,羊田就出来,他把猪牵走了。 第二天,那头猪牵到离我们墙有两丈多远的地方。但是,羊田明显生气了,见了我娘,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笑 。

  夏天来了,一场大雨大风,再次引来我们家和羊田家的矛盾。羊田家的柳树顺着沟沿向我们家的房子歪过来,树枝被大风一刮,把我们家房顶的瓦扫落十几块,瓦落房顶漏,下雨时,我们家漏得都是雨水。

  这两件事,把我对羊田的好印象都破坏完了。他再当着我的面笑,我就觉得很假。 但是,他还是嘴很甜地叫我“小叔”,离很远的地方就打招呼。 他总是笑,你又不能不回应,只好和他说笑。

  羊田是个勤快人,每天东方还蒙蒙亮的时候,就听到他家的门吱呀一声,然后是他咳嗽的声音,很大,而且要咳很长时间。他把羊一只只牵出来,拴在树上,把猪牵出来拴在靠我家房后的树概子上,然后开始在门口撒粮喂鸡鸭,再挑着水桶去井里打水,之后,他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在周围十几户里,无论春夏秋冬,羊田总是起得最早的人。哪怕冬天飘着齐膝的雪,他也要鸡叫三更时起来。

  每天清晨,我躺在床上,听着羊田的脚步在房后走来走去, 就猜他在干什么。

  太阳出来的时候,羊田就把猪、牛、羊、鸡、鸭、兔都喂好了。然后挎着一个粪筐开始跟在猪屁股后面,一边逗猪走,一边弯腰拾猪粪。他是个很认真的人,无论眼底下的猪屎狗屎鸡屎,他都会扒到筐里。

  每次见到羊田拾粪,我父亲总是说,羊田这么勤快的人,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关于羊田的故事,都是听别人说的。他有过一次不幸婚姻,很短暂,然后娶了现在的老婆。 生了一儿一女。羊田的两个兄弟都是老师,日子过得都比他好。但是,羊田从不以两个兄弟的名义说诳语。

  不知道为什么,羊田家的日子一直过得不是很富有。虽然 他两口子没黑没白地过,仍然没见他穿过像样的衣服,吃过像样的饭。羊田总是穿着补丁衣服,而且喜欢穿黄色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下面,露出绷着青筋的小腿。

  我问父亲,羊田这么勤快的人,家里怎么老这么穷啊?父亲说,他家不穷啊,过几年肯定会盖一片大瓦房的。他是喜欢攒钱的人,钱都存着呢。

  从四十多岁到六十多岁,羊田一直那么瘦,瘦得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刀刻一样的清晰。他劳作了一辈子,却极少穿新衣,也没住新房子。

  羊田家的两个孩子都很争气,懂事而且遗传了他的勤劳个性。在我离开村子的第二年,羊田的儿子也考上了大学。再回村,发现羊田更瘦了,上大学要很大一笔钱,羊田借了不少债。快60岁的人了,背驼得很厉害,头发灰白,像秋天的草 。

  有几年没见到羊田了,有时候,我娘会和我说,这个人是个好人,一辈子勤快得要命,省吃俭用,见谁都笑脸相迎。就一个毛病,有时候太抠自己了,苦一辈子。

  羊田用他的劳累,换来了孩子的幸福生活。他教育孩子的方法,就是带头干最累最苦的活,做给孩子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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