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 | 70岁的女“剃头匠”,期待一份爱情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2-09-28 09:13:19

70岁的张俊芝老人,在这座城市已经生活了25年,20年前,在给饭店刷碗的活也失去之后,她硬着头皮挤进男人堆里,成了一名在路边揽活的“剃头匠”。

她活得并不容易:住在照不到阳光的城中村出租房里,忍受着脑梗的折磨,被骗很多次,遭受白眼和欺凌……她也遇到过不少好人,数年前,弟弟患病需要手术,有老人主动借钱给她救急,她担心还不上,不敢收,对方却说,真还不上,就不用还了。

她不识字,不擅表达,“这辈子经历太多,像乱麻一样从来没有好好捋过。”但她又大胆地说出了自己喜欢的那个男人,她不图钱,她只想有个伴,有个家,对她来说,这或许是告慰自己的最后的指望。

出工

最近一段时间,张俊芝越来越频繁地想念母亲和三儿子。

母亲离世的时候,才三十几岁,“是饿死的。”那是1958年,张俊芝刚满6岁。

三儿子则是走丢了,“不发病的时候看着好精神,雪白干净,像在单位上班的。”十几年前的某一天,他搭上村人的摩托车,说是去街上转转,却再也没回来。

想母亲,想儿子,这两个人,此生再也见不着,“我的三伢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到死也合不上眼。”

被思念折磨的晚上,张俊芝更加睡不好,头昏,要吃一粒盐酸氟桂利嗪,然后躺在黑暗中,过好一会儿,头不昏了,才能慢慢睡过去。

早上5点多,她醒来,起床,洗漱,将昨晚吃剩的饭兑上水,在炉子上煮开,就着自己腌的萝卜菜当早饭。忙乎这一切的时候,她顺便用电水壶烧了五六壶开水,将十几个开水瓶灌满。她拢拢头发,往身上罩一件黑乎乎的围裙,一手一个,将开水瓶拎出门,踏上十几级台阶,来到街面上,将开水瓶放进电动三轮车车斗里的铁筐里,电动三轮车晚上就停在路边,为了防偷,用一根粗链子锁在铁门框上。一只铁筐装8个开水瓶,装满2只铁筐意味着要上上下下跑8趟,她有点气喘吁吁,“剃头顶多用三瓶水,剩下的搁打牌摊那,现在生意不好,烧这么多开水用不完,但又不能不烧,万一有人来倒水,瓶子里是空的,会不高兴。”

拎完了开水瓶,还要搬凳子,塑料凳,大大小小,各种颜色,有六七十个,摞成几垛,分几次搬上去,又累得气喘吁吁。

终于都搬完了。她折下台阶,回到屋里,准备锁门,想起忘了吃药,药是阿斯匹林肠溶片,管脑梗的,每天都要吃,吃完药,她终于定下神,锁好门,再次爬上台阶,骑上车,沿着巢湖南路向东,骑两三百米远,是122路公交车毛竹园站,路边有个公共厕所,张俊芝将车骑上人行道,停稳,开始往下搬东西。

她的剃头摊就摆在公交车站和公共厕所间的人行道上,一张木质简易理发椅歪歪斜斜地放在那里,来剃头的人坐上去前要小心地试试,生怕把它坐塌了,旁边凳子上摆着脸盆,一个带盖的木箱里,杂乱地堆放着理发用的工具。理发椅不方便搬来搬去,收工时就盖上雨布,用绳子捆牢,放在绿化带边,收破烂的走过去,不会多看一眼。打牌的摊子,摆在绿化带后面的南淝河畔步道上,张俊芝将塑料凳分类,按1只大凳子配4个小凳子的组合,将几十个凳子沿着河畔护栏一长溜排开。她摆放着这些红色蓝色绿色的凳子,像在精心布置一场即将到来的盛宴。

通常,来找她剃头的人集中在上午,“剃一个头5块,刮胡子5块,如果掏耳朵再加5块。”

但生意很差,白等一上午是常有的事。9月22日一上午,她才剃了三个头,挣了25块钱。24日上午,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却只刮胡子,张俊芝见那人头发长了,想劝他理短点,但还是忍住了,最后,整个上午她只挣到了5块钱。

吃过中饭,再回来,牌摊就陆陆续续上人了,一个人交两块钱,可以在牌摊上消磨半天,张俊芝忙着给落单的人找牌搭子,给人倒水,还要帮人跑腿,去附近的超市买烟。

牌摊是前年腊月开始摆的。这里本来有个小伙子在摆牌摊,他见张俊芝剃头摊老没生意,就劝她也摆几个牌桌,还帮忙引来几个牌客照顾她生意。张俊芝摆牌摊,凳子不管谁来坐也不赶人走,开水不管谁都可以随便倒着喝,大家觉得她人不错,就来得勤,人也渐渐多了些。生意却始终不见得有多好,“去年今年都没什么人,一天才三四桌,一天才挣三四十块钱。”

剃头摊摆得早,张俊芝扳起手指数,“这一晃,已经快20年了吧。”


学艺

张俊芝学剃头手艺是在2002年,那年她50岁,在合肥红星路一家饭店后堂已经刷了好几年碗,有一天,她听人说,饭店要辞退她,“人家讲我岁数大了,不要我了。”

这个消息对张俊芝有点打击。“我从小到大都在吃苦,小时候打草包卖给窑场,做过裁缝,还养老猪养了几年,但一样都没干成,好多人都笑话我,说我干这不照干那也不行……我就吃亏不识字,头脑跟不上,没能力,又没钱。”

张俊芝不识字,有时候去哪办事,需要写名字,得把身份证拿出来,对着上面的名字一笔一划地照着写,“当时会写,过后又忘了。”

刷碗的活也没了,今后怎么办呢?

她去周谷堆市场,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活。走到市场北边的巢湖南路时,看到路边有几个老师傅在摆摊给人剃头,煤球炉上烧着水,师傅们用手动的推子,给客人刮胡子前用肥皂刷给人涂脸……她瞧了半天,上前问其中一位摆摊的杨多千师傅,自己能不能学剃头?

杨师傅正忙着,让她站一边看,推子怎么拿,刮胡刀怎么拿,从哪里推第一刀……看了两天,她接过手来给人家理了一个头、刮了一次胡子,然后买了工具,开始单干。

她在双岗往南靠近四湾的河边摆摊,那边一直在修路,工地上有很多临时工来找她剃头,理短就行,理光头也行,好不好看无所谓,只图方便。有位大爷路过,站那看了会儿,说,我看你剃头手好生哎。张俊芝说,就是呢,我刚学,还不太会。大爷耐心教她怎么理,还教她怎么磨剃刀。住四湾菜市场旁边的一位谢师傅也教过她,“他跟我说,理完光头后要怎么刮头发茬子,要顺着刮,倒着刮的话,如果刀不快,会把头皮刮破。”

被三位师傅教过,但都没正经教,张俊芝一直觉得自己这门手艺是“瓢学”的,她的手法慢慢熟起来,还掌握了倒着刮的技术,“老师傅们都是倒着刮的,倒刮后光滑,摸不到头发茬子。现在都是拼手艺,如果理过后摸上去刺拉拉的,下次人家就不来找你了。”

换过几个地方后,张俊芝也来到巢湖南路,在离杨多千师傅不远处摆了个摊,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加上张俊芝后,有了五个剃头摊。那时候,周谷堆市场生意红火,人流如织,市场周围聚集着很多搬运工、泥瓦工,他们成了剃头摊的主要客源。“刚来这里摆摊时,理发带刮胡子收两块钱,后来涨到四块、五块、八块,去年才涨到了十块钱。”

生意最好的时候,张俊芝一天挣过一百多块钱,但没多久,周谷堆蔬菜批发市场搬迁,生意一落千丈,而那些泥瓦工们,也开始抛弃这些路边剃头摊,“干瓦工后来值钱了,一天能挣两三百,他们看不起这里,都往那些室内理发店跑。”

渐渐的,来理发的多是老人,有退休的,有拾破烂的,打零工的,都在附近讨生活,也有无所事事的中年人,有些人隔十几天来一次,成了熟客,有些人,偶尔来过一次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被骗

张俊芝租房的地方位于新河埂城中村,紧挨着周谷堆旧货市场,而不论是当初的蔬菜批发市场还是现在的旧货市场,在周边讨生活的人、出没的人,都是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在张俊芝看来,这里“是非多,贼人多”。

几乎每个摆摊的理发师傅都被人骗过,张俊芝也被骗过好几次。

有一次,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来掏耳朵,那个时候掏耳朵只要3块钱,那人愿出5块钱,从最西边杨师傅的摊子问起,几个师傅都不肯接,跑到最东边张俊芝这儿,她也没多想,就让那人坐下了。没掏一会儿,那人耳朵里流出了脓水,张俊芝正在发愣,那人凶巴巴地站起来,说耳朵被捣坏了,要张俊芝赔他500块钱。张俊芝吓得六神无主,把口袋掏空,又借来200块钱,只凑够了300块,那人接过钱,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说,你真呆哦,那人耳朵本来就发炎在,他是在讹你。有人说,那几个师傅早就看出他是骗子,偏就你想挣这5块钱。

熟客里也有骗子。

一个看上去像模像样的老头,回回来找张俊芝刮胡子,回回多给她5块钱。有一次,老头刮完胡子后向张俊芝借钱,说在搞工程,急需一笔钱垫进去。张俊芝说我都不认识你,怎么能借给你呢?老头拿出身份证,说,你看,我有名有姓,家在大圩住,怎么可能骗你?

张俊芝并不认识身份证上的字,但还是信了,将积攒多年的5000块钱借了出去,“他说好到年底还我一万块,结果拖到第二年,钱没还,人却死了,他家在大圩哪块,我也没去过,给我打的借条也弄丢了,这钱也就没法要了。”

最近一次被骗,是9月23日。中午一两点钟,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手机对着牌摊拍来拍去,边拍边说,别摆了别摆了,下午有人要来检查。旁边另一个摆牌摊的人赶紧走过来说,我给你钱,你买两包烟给上面的人,帮我说说情吧。那人转头对张俊芝说,你两个月交150块钱,我两个月来收一次,交了钱就不来查了。张俊芝给了他150块钱,找那人要了手机号,下午4点多,张俊芝拨通电话,那人说,我跟他们领导说好了,让他们下午不要到这边来检查了。

张俊芝觉得那人是个骗子,但又有点拿不准,她按电话号码查到了那人的微信号,她打开手机,说,“喏,这个人的微信叫胡大龙,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除了骗子,还会受欺负。

“摆牌摊的有五家,大家觉得我人好,都来我这里打,别的摆牌摊的就打电话报警,说我这里有人赌钱,说我占着盲道……”

自从摆了牌摊后,她的电动三轮车车胎被割破过十几次,租房的门锁里被灌胶水塞牙签,有人往她的开水瓶里放苍蝇,扑克牌被人剪成指甲盖大小洒在路上,惹得环卫工人跑来骂她。有一次,她忙着给人剃头,五六十个凳子放在租房台阶上面的路边,没来得及搬过来摆,结果被收破烂的一下子全卷跑了。

她的剃头摊也会被人歧视,“我一直搞不过那几家,他们有的一天能剃一百多块钱,不是我手艺不照,是好多老头不喜欢让女的剃。”

摊子被执法人员查收,是没办法的事,张俊芝知道自己的摊子不合法。“早些年,那些执法的小年轻,冲上来,新凳子一脚一个踩稀烂,我看着都心疼,但也没办法,只好再去买。”

去市场批发,小塑料凳8块钱一个,大凳子要15块,重新置一次的花销,张俊芝要挣上半个月。

她也遇到过不少好人。有来理发的老奶奶,送给她大半新的衣服,颜色鲜艳,她很喜欢。数年前,弟弟患病需要手术,有一位常来打牌的陈姓老人主动借钱给她救急,她担心还不上,不敢收,对方却说,真还不上,就不用还了。

寻亲

张俊芝的老家在肥西县山南镇,6岁时母亲去世,9岁时父亲去世,她和弟弟只好在外婆家住段时间,遇到农忙时再去姨娘家住段时间,“我姨爹在公家做事,姨娘一个人在家种田,我就带着弟弟去帮忙,也就有个落脚的地方。”

张俊芝结婚后,和丈夫育有三儿一女,她55岁那年,丈夫因病离世,而“孩子们生活条件也不好,指望不上”。七八年前,老家集资建农庄,土地被流转,张俊芝本来想要一套拆迁房,但又没钱,只好要了3万块钱的补偿款,这钱,很快也被二儿子全花掉了。

在老家没有地没有房,张俊芝失去了唯一的退路。

她的大儿子租住在淝河镇那边,在工地上讨活,“贵活弄不到,累活又不肯干。”还经常来找她要钱花,有一次,大儿子又来“啃老”,找到街边的小诊所里,张俊芝正在挂吊水,一问,才知道她三四年前就开始有轻微脑梗,头昏起来时,站都站不住,她就跑诊所吊水,吊一次六七十块钱,吊上个三四天,也就慢慢好了。

女儿呢,嫁在家门口的街上,小姑子在芜湖教书,为了两个孩子能上个好学校,两口子借了一屁股债,在芜湖买了个70平方米的二手房定居下来,日子过得很艰难。女婿以前在合肥一家轮胎厂做合同工,因为担心工作环境对身体不好,辞了职,干起了瓦工,他的身体不太好,30多岁就得上了糖尿病。

这几个儿女中,唯一让张俊芝伤心的,是三儿子。“三伢名叫董光富,长得雪白干净,人家说他有精神病,他不相信,瞪大了眼睛,说,啊?我有精神病啊?”

28岁那年的一天,董光富突然凭空消失了。那天上午,他在家门口搭上村人的摩托车,说是去山南街上转转,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接到消息,正在合肥打工的张俊芝连夜赶回了家,四下里找。有人说,十有八九是被人贩子拐到外地去做苦力了。她印了几百张寻人启事,去常州常熟找,去郑州找,看到流浪汉就上去辨认,遇到救助站、精神病医院就进去问问有没有见到照片上的这个年轻小伙子……有人看她睡在火车站前绿化带里,好心指点她进候车室过夜,面馆老板听说她在找儿子,没有收她5块钱的面钱。

一个多月后,张俊芝回到了合肥,心如死灰。而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三伢成了她心里一道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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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年龄越来越大,身体越来越差,张俊芝开始担心起将来。

几年前,路边剃头摊生意越来越少,她在新河埂城中村的小巷里租了个小门脸,取名叫“四海理发”,大儿子会推拿手艺,母子俩合伙干,边理发边推拿。小巷里还开着不少理发按摩店,门口总坐着化着浓妆露腿露胳膊的年轻女性,见人经过就招呼,“进来坐坐呀。”

“四海理发”开张第一天挣了80块钱,第二天挣了60块,到了第三天,小巷两头突然被封了,那些理发按摩店一夜之间全关了门,有人在出入口把着,严格盘查进出的人,小巷一下子清静下来。

“四海理发”再也没能迎来一个客人,一个月后,张俊芝只好关了门,退了房,将死沉死沉的洗头床、理发椅搬进自己租住的房子里,背起木箱,重新回到了巢湖南路边。

她也想过回山南老家街上开个理发店,一打听,街上已经有好几家理发店,街北头有两家专门给老年人理发的店,理个发收7块钱,掏耳朵只收1块钱,“我想回家干,又怕没生意,想来想去,还是没那个胆子。”

真正让她下不了决心的,是一个男人。谈起他的时候,尽管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张俊芝还是坦然大方地说出了“爱”这个词。

男人和张俊芝同龄,老家在淮北,“是街上人。”老伴去世多年。四年前,男人在周谷堆市场附近暂住时,常来她的摊子上理发,一来二去,张俊芝喜欢上了他。

今年上半年,男人的小女儿在湖南做工程,干活路上出了车祸,有人受了重伤,因为赔偿问题和保险公司打起了官司。中秋节前,男人赶去湖南,说是去帮小女儿搭把手,结果一去之后,至今也没有任何消息。

男人喜不喜欢自己,张俊芝并没有明确地问过,他们在一起有过短暂的相处,男人觉得她人很好,还为她买过两套衣服。

张俊芝并不图男人的钱,但她想有个房子,她甚至设想过随男人一起去淮北,过上相依为命的日子,“我对他还是有感情的,我爱他,如果找老伴,就找他,如果不是他,那我就不找了。”

而比爱情更现实的问题,是她在这条路边讨了20年的生活,即将迎来终结——这片城中村要拆迁的消息,从年初就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这个地方说是明年就要拆迁,如果不拆,我就还在这干,如果拆了,我也不知道去哪。”

说这番话的时候,张俊芝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悲喜,人生中太多的不确定,让她早已习惯了这种“不知道”——她的剃头摊,她的爱情,她的余生,如同深秋里悬在枝头的一片斑驳树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也不知道将会飘向何处。

(安徽商报融媒体记者 祁海群 文/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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