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十岁小孩开始怀旧

□荠菜小包子

小孩叹了一口气,深沉地对我说:“我真后悔没有好好珍惜幼儿园,不用写作业的日子。”

我说:“要不你珍惜一下读书的日子?毕竟上班这种事更看不到头。”

他说:“我觉得应该这样,反过来,先上三年小学,再上六年幼儿园,这样就比较快乐。”

限于阅历,他还想象不到未来中学的样子。

现在是暑假,一年中我最觉发愁的时刻。现代生活好比一张精妙的日程表,几乎不容许任何一格出现偏差。当一个游手好闲且精力旺盛的孩子,成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时,我的苦日子就来了。

他兴高采烈,每天早上六点就从床上弹起来,发出各种噪音。我很困,用耳塞把耳朵堵住继续睡,再也睡不实,开始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等我爬起来,他就眼睛亮闪闪地对我说:“小菁菁,你要去打工了吗?要不你请个假在家陪我玩吧?”

我一时很难答,在家陪孩子和上班,这两件事,哪件更容易。

我给他报了一个月的暑假课。目的倒不在于让他学些什么,纯粹为了让他在漫长的一天中,好打发掉几小时。他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邻居小孩暑假要回老家,他和同学们每天都叨叨咕咕在小天才电话手表上联系,十个人拉了十一个群,早晚都忙着积攒灵感贝壳或积分这样的东西。我大力支持他攒积分,一方面,积分高的小孩更受尊敬,另一方面,攒积分需要走八千步。我希望他出门去走八千步,而不是一下班就在我面前晃,令人心烦。

家属和我轮流请了年假,这周他在家陪孩子,下周是我。吃饭也是问题,天热,没有人想做饭。好在有个邻居做餐饮。我在他那订了两份盒饭。每到中午十一点,邻居就微信我:饭好了。我就转发家属:去拿饭了。

端午节带他去了新加坡,热带,大海、泳池、植物园、冰汽水,加上凉爽的双层巴士,个个都击中小孩的心坎。他发现新加坡很好玩,能展示蹩脚的英语,露天泳池的水也异常清澈。他提议我们暑假还出国玩,我无情地告诉他,去不了了。

见多识广的小孩很难忽悠,他还不到十岁,已经去完了我三十岁都没去过的地方。他读幼儿园的时候正值疫情,我们以白菜价住了许多原本够不着的大酒店。我给他看照片,他深深叹一口气。“还有这么好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我说怀旧可不是好事,你还小呢,未来可期。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在我们的暑期行程中,订了几个商务快捷酒店。这些年我变得实际多了,与酒店有没有豪华大堂和管家服务相比,我更在乎有没有赠送早餐和洗衣房。

用掉接近两个五位数,我终于计划完了孩子的暑假。

好消息是,在暑假开始之时,我就计划好了。坏消息是,这样的暑假,还有十几个。

这个暑假想歇歇

□花菜

中考结束那天是个艳阳天,中午太阳最大,考点外挤满了家长,只留下一条窄窄通道。一位爸爸抱着一大束粉色玫瑰花,一位穿旗袍的妈妈抱着一个零食桶,人群里到处都是向日葵和热切的目光。

我啥也没带,看起来像个来凑热闹的。初中三年设想过很多次中考结束的场景,我以为自己会激动万分、如释重负,甚至会喜极而泣,但真的站在那的时候发现都没有,只剩下满心疲惫。孩子说着笑着跟同学走出来,同学爸爸也空着手,请他俩吃雪糕,两个小伙子很开心。我为他高兴,但说真的,我满脑子想着的还是他那些到考前都没写完的试卷,没背完的书。这三年像是一场病,一时难以痊愈。又像一场马拉松,漫长的路上习惯了奔跑,真到了终点,有点无所适从。一位妈妈在考点外接受采访。“这九年也是我的青春啊,我也辛苦了”。

是啊,这三年,我们俩辛苦了,我们全家都辛苦了。我常常想一个问题:到底是这个学段就这么难,还是说只是我们走得这么难?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总有人看起来轻轻松松,更多的人跟我一样步履维艰。

中考遇上青春期,问题就变得有点棘手。一个人很难改变另一个人,自己的小孩也不行。尤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主打一个不听话不配合,好像跟父母保持一致就输了。我想让他早点写完作业,早早睡觉,第二天神清气爽,朝气蓬勃,斗争三年也没成功过,就是个梦想。每天晚上放学回家吃完饭要看会杂志,放松一会,三催四请才去写作业,每每开工都要七八点了,睡觉总要在零点前后。每天就在不断地催促中度过,时不时就要爆发冲突。每每吐槽,朋友说,你不也是到死期才写稿子?对,这恐怕是遗传,但在小孩面前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想想十五六岁的孩子,每天早上7点出门,晚上6点多到家,回家还要写作业,着实是累。经常感叹,中学生的强度堪比社畜的996,没有激励,天天被PUA,方案一遍遍被甲方划了红叉发回来改,关键还不发工资……但是没办法,家长也累,早上做早饭,晚上陪着写完作业催他去睡觉。起得比考生早,睡得比考生晚,还不落好,动不动“我又没让你管我。”朋友圈有人说孩子中考后生物钟依然调整不过来,一天5个多小时的睡眠到点就醒了。中国式家长,画地为牢,可怜又可悲。

中考结束了,这两天妹妹的期末考试也考完了,我们家的暑假终于开始了。中考分数还没出来,前途未卜,也顾不得许多了,无论如何先歇歇。不断有培训机构的电话打来,“新高一课程您考虑安排了吗?”对不起,先不考虑了。还有勤快的家长忙着探校,也不想去,就想远离跟上学有关的一切,先当个鸵鸟。小孩催着计划暑期出游,也懒得琢磨。跟同病相怜的同学妈妈打趣,这怕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放假第一天,兄妹俩一个抱着游戏机,一个抱着iPad,一个打足球游戏,一个打蛋仔派对,电子设备拯救世界。打蛋仔派对的小女孩舒舒服服团在椅子里,吹着空调感叹:“刚放假就这么爽,这可如何是好。”然后又同情地斜了我一眼:“你们大人还得上班是吧,真可怜。”

年幼的她不知道,只要上班不用管小孩学习的生活有多轻松,天知道这样的日子我多久没过过了。

老父亲的期盼

□陈卫华

上班以后,最怀念的就是学生时代的暑假。

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暑假,没有电子产品,没有网络,没有看不完的课外书,电视也只能偶尔看看,只有不多的暑假作业。炎热和无聊让暑假显得格外漫长,以至于我那个时候形成了一种循环:上学的时候总盼着暑假,暑假最多过一半,就开始盼着开学了。

不过,有了“00后”的女儿后,我深刻感受到,她的暑假不一样了。

幼儿园毫无压力,小学也还行,双休日和假期总是琢磨着怎么遛娃。从初中开始,一切开始悄然发生变化。

那时候还没有“双减”,社会上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如火如荼。暑假因为是学生最长的自由时间,就成了补习的最前线,火力交织最密集。

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发明了一句话安利给家长:不怕同学是学霸,就怕同学放暑假。意思是,同学一放暑假,一上他们的培训班,就能把你远远甩在后面。被学霸甩在后面可以忍,但是原来成绩差不多的,你暑假后一开学,把原来的难兄难弟甩后面了,这不就是背叛嘛。

这事还能忍?忍无可忍,家长一咬牙,你既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暑假我得先下手为强,给孩子报个班,等开学把同学甩后面去。最差的结果,能不被同学甩后面去。

我是个比较迟钝的人,而且有时思想比较固执,总觉得孩子有时间就把课堂知识吃透,不用报培训班。初一包括暑假,我们还没有加入培训大军。但周围的同学大部分都已经在互相伤害了。我还没感觉到压力,女儿自己沉不住气了,初二开学没多久就主动找我谈,表示也想报个培训班。

孩子想上进,我觉得不能打消她的积极性。我慨然答应,从此一入侯门深似海。数学,报;物理,报;英语,报。那时候,孩子们的作业已经很多。双休日既要完成学校作业,然后要上三门课的培训班,然后要完成培训班的作业。

至于暑假,不就是放大的双休日吗?孩子辛苦,大人也累,父母得一个接送、一个在家做后勤保障。

暑假还要出去玩吗?提都没人提了,都知道不现实。一旦习惯了上培训班,就成了一种精神依赖。想到别人都在培训班上课,你在外面游山逛水,心里不慌吗?还是随大流最安全,不管学习效果怎么样,至少买了个安心。

孩子的韧性比大人强,他们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但我们经历过无所事事的暑假,看着孩子的累,心里总不是滋味。回想从自己走上求学之路以来,上学这件事,似乎是一年比一年卷,而且有加速的趋势。

我在农村长大,小时候都没听过幼儿园这个词,5岁直接上的小学。女儿上幼儿园也是以玩为主。从幼儿园毕业上小学,中间的暑假也还一切正常。但没几年就听说有幼小衔接班了,据说不上不行,因为一年级的老师会默认你上过衔接班了,很多课就略讲了。我怀疑这是培训班为了招生放出的风,但家长们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所以衔接班的生意火爆。我算是亲眼目睹了一个需求被凭空创造出来,暗中庆幸女儿早生了几年。

有时我也会想,孩子们越来越辛苦,社会得到的是什么?“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的科技创新人才?”著名的“钱学森之问”发人深思。如果越来越辛苦的孩子成长为越来越优秀的人才,那这辛苦也还值得,但结果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什么时候,孩子们的暑假能像真正的暑假,只需要做少量作业保持对知识的记忆,其他时间可以尽情放飞自我探索世界?

把暑假还给孩子,让他们在上班后能像我一样怀念暑假,这是一个老父亲发自内心的期盼。

奔跑不息

□米肖

我是个怕麻烦的人,尤怕主动与人建立链接。为了孩子,这些年却一直在艰难地改变自己。

摊上一个佛系小孩,做大人的,一到暑假便心慌——别的孩子都在课外班长跑不息,我家的,无非读读课外书,完成一篇日记而已,其余,总心心念念在游戏上。学习嘛,一言难尽。说是说,自打他读上高中不再焦虑,实则,依旧惶惶然。暑假得给他安排一点课程。也真是悲哀,广大家长们,哪一个不是花钱买个心安?

老早得知隔壁单元有位邻居,是某重点高中物理老师,纵然每日我们楼下迎面碰,但,无论如何不好意思主动与她招呼。这种笑一笑卖个嘴皮子的小事,对我们I人,难于登天。决定曲线救国——我家楼下邻居貌似与她挺熟。早些年,他们两家孩子同上一所小学,经常看见两位妈妈一起聊天。

楼下邻居早已居家迁居杭州,幸好我们同在小区QQ群。心理建设几分钟,点开邻居QQ图像,问候一声,直奔主题。邻居也是爽快人,将那位老师微信名片截图发来,末了,咕噜一句,她好像教历史。

白忙一场,特别懊丧。远在杭州的邻居安慰一句:理解,都为了孩子。

接着找。小区里五六位同龄孩子,各自奔赴不同高中,无一例外都是要上课外班的,再去问问他们家长。也不厌其烦拜托同事帮忙打听。

曾经,一直蔑视补习。小学阶段不曾上过一次课外班。高一寒假,也都是督促他在家听听网课。

渐渐的,文理分班以后,由于数学这只拦路虎,他的年级排名直线下降。每次小考之后,再也不见他上讲台领奶茶的身影。他想必也是失落的。毕竟是个孩子,最怕他一蹶不振,早早放弃掉。

慢慢的,他给自己找退路。一日,忽然表达,如果考得不太理想,听同学说复读要十万块……我脱口而出,钱的事不用担心,连大学学费都一并准备好了。

希望他不要再多遭一年罪。实则,还有个残酷真相没有出口,怕他承受不起。复读一年后的成绩,说不定还不如第一年的高。

期中考,是几所学校联考,他的分数,离一本线竟有十余分的差距。简直吓人。尤其英语差强人意。这门功课,无捷径可走,不就是拼一个人的耐力以及刻苦精神吗?一日,我问他:周末回家两天,怎么没见背背英语单词呢?他云淡风轻:我自有我的安排。

劝了四五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默诵记不住,抄写一遍,记忆效果更好。如今不死心,继续劝:不要畏难,拿出日拱一卒的精神,哪怕一天记两个单词,年深月久,也是蔚然大观的了。词汇量不够,连英语范文阅读理解也读不懂的,遑论写出一篇优秀的英语作文?

一边怕他抑郁,又一边对他失望。据周末在家两日的观察,这个孩子到了高中阶段,依然不能主动学习,缺乏专注心,无自律可言。

一日,家属忍无可忍,狠狠批评一顿,话说得很重。自尊的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尽量安慰:妈妈知道你也在努力,将许多时间花在了生物上,但,英语也不能放弃。

生物这一科,他一直想重回年级第一的位置,非常喜欢这门功课。上学期还豪情万丈,以后的方向就是生物研究。

只是,同学们都在疯狂奔跑,许多孩子自己鸡自己。班主任言,能够保持住名次,就是进步了。

一次,看他们学校直播,晚自习下课后,孩子们潮水般拿着课本奔去教研室,排队等待着向老师请教。教导主任言,白天时更多。看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做大人的,滋味复杂,辛酸且心痛。学习氛围,是真浓厚。

每个孩子都在给自己上发条。每日5:45起床,22:15下晚自习。正青春的年纪,贪玩也是天性,却一直被压抑着……未来的路很长很长,学历贬值,工作不好找。想想,都替他们幻灭。

这样卷,何时是尽头?

怕他暑假松懈,明知提前上课外班无甚大用,还得硬着头皮去联系。拳击课继续上,还要留出一周时间出去旅行……

这样的穷忙,有何意义可言?孩子们可曾感受到一丝的生命喜悦?大人、孩子,除了一身疲惫,别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