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笔记】藕尖之味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5-07-07 14:56:48

我家的藕尖,从不从市上买。母亲总是清晨即起,踏着露水,到村后小荷塘去采。

“藕尖要趁太阳未高时采,过了午时,便老了。”母亲如此说。她采回的藕尖,白中透粉,顶端还带着尖尖的芽,裹着一层薄薄的黏液。

采回的藕尖,先浸在清水里。泥气重,若不漂净,吃起来不脆爽。漂过水的藕尖,母亲用刀斜切成薄片,片片均匀,几可透光。切好的藕片浸在淡盐水中,以防变色。

炒藕尖时,母亲专拣上好的菜籽油。油热后,下几粒花椒爆香,捞出不用,再下蒜末、姜丝煸炒。待香气四溢时,将藕片倾入锅中,旺火快炒。母亲执铲的手腕极灵活,藕片在锅中翻飞,却不曾有一片焦糊。临起锅时,撒一把青蒜末,淋几滴香醋。

藕尖炒得极有讲究:不可太生,生则有涩味;亦不可太熟,熟则失其脆嫩。母亲的手艺恰到好处,藕片入口,先是脆,继而嫩,最后泛起一丝清甜。那味道,仿佛将整个荷塘的清气都浓缩在了一片薄藕之中。

幼时家贫,荤腥难得上桌,这藕尖便成了佐饭的佳肴。我每每狼吞虎咽,母亲却只夹一两片,便停箸看我吃。我问她为何不吃,她总说:“我采藕时尝过鲜了。”后来才知,她是省给我吃。

后来我进城读书,离家前夜,母亲炒了一大碗藕尖。那晚的藕尖切得比往常厚些,炒得也略老,但我吃得一滴不剩。离家后,曾在城中饭馆点过炒藕尖,那藕尖粗如拇指,用猪油炒得油腻腻的,全无家中风味。

去年归家,见母亲头发已白大半,腰也弯了。我要代她去采藕尖,她却执意不肯。我跟在她身后,看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中。她的动作已不如从前灵便,有时摸上好一阵,才寻得一根。我想扶她,她却摆手:“这塘里的泥,我踩了几十年,熟得很。”

晚饭时,母亲照例只夹一两片藕尖。我给她碗里拨了大半,她推让不过,终于慢慢吃起来。她的牙已不太好了,吃得很慢,很仔细。忽然,她抬头笑了笑:“今年的藕尖,比往年的甜。”

我低头扒饭,喉头却哽住了。

而今每见藕尖,便想起母亲在荷塘中弯腰摸索的背影。世上珍馐何其多也,但再贵的肴馔,又怎能比得上母亲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所调理出的滋味呢?

人生百味,至味无他,唯清欢耳。

(贺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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