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灰瓦间,雨丝如织,一位自发前来悼念杨振宁先生的市民,驻足在合肥四古巷的铭牌前,轻声叹息:“他是从这条小巷走向世界的,今天我们来送送他。”

10月18日,享誉世界的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中国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教授、清华大学高等研究院名誉院长杨振宁先生,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103岁。消息传来,在他的故乡合肥,雨幕中的四古巷旧居地、三河古镇旧居前,自发前来悼念的市民络绎不绝,杨振宁生前就读的庐州中学(合肥市第一中学前身),工作、访问和讲学过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等纷纷发文深切缅怀。

这一日,安徽商报、元新闻记者沿着杨振宁在家乡的足迹,走过杨振宁童年奔跑过的四古巷,也寻访过他儿时求学的一人巷。在蒙蒙细雨中,我们看到,从朝气蓬勃的青年学子,潜心科研的同仁,到心怀敬仰的普通市民,家乡的人们正以各自朴素而真挚的方式,与杨振宁先生作最后的告别。

四古巷北接安庆路,南至长江中路,全长仅约150米,却因是杨振宁的出生地而承载着厚重历史。关于巷名来历,坊间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因当年巷内有四棵古树;另一说则是因此地曾有四丘古墓。

四古巷的生命起点

1922年10月1日,杨振宁出生于此。杨家老宅为七进三间的大院,他在这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六年。尽管老宅已于上世纪拆除,但2017年改造后的文化墙以青砖灰瓦复原民国风貌,成为市民追忆的寄托。一位前来悼念的老者说,自己上世纪60年代,曾就读于长江路第二小学,小时候曾在杨振宁旧居玩耍。

巷口铭牌前,几位市民带着孩子驻足凝视。墙面上的老照片被雨水浸得发亮——那是杨振宁十个月大时与父母在故居地外的合影。

四古巷是杨振宁的人生起点,四古巷也因他而自豪。现在的四古巷在巷子的北端建起了牌楼,文化墙上悬挂着多幅珍贵照片:少年杨振宁与家人的合影、他与邓稼先的并肩而立……这些影像串联起一位物理巨擘与故乡的深切羁绊。

“我带孩子来,是想让他知道,伟人也曾是个在巷子里奔跑的普通孩子。”一位带着孩子的市民说道。

一人巷的求学记忆

10月18日,在合肥市肥西县三河古镇的杨振宁旧居,尽管天空下着雨,仍有不少游客前来参观,表达哀思。这处位于三河南街的旧居是一座始建于明清时期的民间宅院,少年杨振宁便寄住于此。

1937年9月,杨振宁进入合肥大书院的庐州中学(合肥一中前身)继续高二学业。1937年10月底,日机空袭合肥加剧,庐州中学11月初分别迁往皖西和三河镇。这迫使杨振宁到三河镇暂住,他白天往返镇东的张家祠堂续读;晚上,母亲在灯下缝缝补补,并陪杨振宁兄弟温书。

旧居内,一间还原杨振宁当年灯下苦读场景的卧室格外引人注目。书桌前,以年少时杨振宁为原型塑造的蜡像,栩栩如生。老宅大院旁,一条被称为“一人巷”的小巷吸引了参观者。这条狭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曾是杨振宁上下学的通道。

2001年10月24日,杨振宁首次回到曾居住过的三河古镇,那天,肥西三河古镇万人空巷。他写下“六十多年前曾在三河居住,今天重来三河,喜见许多新建筑,希望今后更能高速发展”的寄语,表达对家乡的怀念与祝福。

学子缅怀老学长

距离四古巷车程约10分钟,便是合肥市第一中学(以下简称“合肥一中”)长江路校区,这里的校门上,悬挂着由杨振宁亲题的“合肥一中”校名。

杨振宁逝世消息传出当日,在四古巷,记者遇见了一位身着合肥一中校服的学生。他正对题有“杨振宁旧居”的铭牌面容肃穆。几个小时后,他又赶到近50公里外的三河古镇杨振宁旧居前缅怀。因他赶到时,三河古镇杨振宁旧居已经闭馆,他独自一人伫立在馆前,默哀近2分钟,并深深鞠了一躬。这位同学姓王,是合肥一中高二年级的理科生。他特意换上了校服,来此悼念。他说,这是自己作为校友对学长的一种缅怀。

1992年,杨振宁回访母校,并与师生代表亲切交流。谈及母校对自己的影响,他强调:“中学教育是人生的基石,合肥一中教会我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严谨求实的治学态度。这种态度伴随我走过整个学术生涯。”2022年5月13日上午,杨振宁同意授权合肥一中创办全球唯一的“杨振宁班”,面向基础学科,探索高中高校深度合作育人方式改革路径。

合肥一中在杨振宁逝世当天发布悼念文章,表达对这位杰出校友的沉痛哀悼。

半世纪的深厚渊源

在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以下简称“中国科大”)东区第二教学楼前,矗立着杨振宁半身铜像。这是1994年1月11日,中国科大理学院成立时所立,这一天,杨振宁被聘请为名誉院长。

杨振宁与中国科大的渊源可追溯至近半个世纪前。1978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8月10日,杨振宁返回阔别多年的故乡,欣然访问中国科大。当听说中国科大首创少年班时,杨振宁非常高兴。这次访问中,他还将一台HP-25型袖珍计算机赠送给学校。次年,他受聘为中国科大名誉教授。此后的几十年间,他多次返校参加活动,对学校的教学、科研以及远景规划提出许多建设性见解。

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大常务副校长、著名量子物理学家潘建伟在追忆杨振宁时表示:杨振宁先生对中国科学的影响,不仅在于他自身取得的卓越成就,更在于一种莫大的精神鼓舞。

在潘建伟看来,杨振宁先生最大的贡献,就是让中国人有了信心,改变了“中国人不如别人”的心理。

一生的“归根”羁绊

杨振宁对故土的眷恋贯穿了他的一生。2000年9月17日,合肥晚报报道了杨振宁回到合肥的盛况。家乡的变化勾起了他对几十年前的回忆,他当时提出希望:“合肥是科教城,中科大是世界闻名的大学,希望合肥与中科大优势互补,将合肥建设得更好。”

2007年的故乡行,在座无虚席的合肥市政务中心大礼堂,杨振宁做了《全球GDP猛增的思考》报告会,根据自己的人生体验,解析中国GDP高速发展“七大秘诀”。

10月18日下午,合肥市科技馆新馆的杨振宁陈列馆内,不少市民前来参观凭吊。杨振宁是合肥市科技馆名誉馆长,陈列馆以“大师”为主题,展览了杨振宁提供的实物录影带、照片,以及他在不同时期获得的各类奖章复制品等。

在合肥市科技馆,杨振宁曾经留下题词:“合肥科技馆之设立对于提高合肥市民的科学素质有极大的好处。”他的寄语——“希望你们能认识自己的乐趣所在,能力所在,抓住机遇,创造美好的未来!”

在四古巷的文化墙上,题刻着一首名为《归根》的诗。这是2003年12月24日,杨振宁从纽约石溪搬回北京清华大学后所作:“昔负千寻质,高临九仞峰;深究对称意,胆识云霄冲。神州新天换,故园使命重;学子凌云志,我当指路松。千古三旋律,循循谈笑中;耄耋新事业,东篱归根翁。”

这首诗道出了他对故土的深深眷恋。他曾将自己的生命历程比喻为“一个圆”,从清华园出发,历经世界,最终归根于故土。如今,这个圆画上了句号,但他的精神遗产将永远留在故乡的土地上。

（安徽商报 元新闻记者 常诚 徐宏博 梁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