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热爱纸质书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9-05 09:06:54

纸质书,一种慢下来的辽阔

□ 聂宁

我家有个习惯,喜欢淘书。旧书市场、书店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十几年下来,不大的家里“塞”进了4000多册书,书房、卧室和客厅堆满了纸质书。纸质书上,还摆着一个电子书阅读器。两种阅读方式,自由切换。

毛姆说,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而电子阅读器,是一间移动的图书馆,让阅读更丰富便捷。在旅行的火车上,在夜晚的宾馆里,在会议的中场休息时,依靠它,我也零碎地读了一些书。

但阅读的形式因书而异。有些书可以电子化阅读,有些书却非纸质不能读。

那些我确定只会读一遍的书,如畅销小说、通俗科普,常常是我通过电子阅读完成的。我们甚至不好意思说那是读完的,而说是“刷”完的,多少有一点快餐式的潦草。而那些值得圈点勾画、再三重读的经典,唯有纸质书页,方能承载。

我把它们放在比较重要的位置。古人读书前“焚香净手”,我没到这程度,但也有自己的仪式感。睡前,我点亮床头的台灯,要先用湿巾擦拭床头柜,再抽一张擦一擦书本的封面。这是我阅读纸质书的规定动作。借着这样的一次小清洁,我与白天的琐碎腌臜做了告别。接下来,纸页轻响的瞬间,一种辽阔的宁静,从油墨与纸张的纹路里一点一滴地铺展开来,仿佛踏入莽莽无垠的草原,没有催促,没有弹窗,只管慢慢向前走,任由风漫过周身,思绪随文字向着天地尽头缓缓游荡。

纸质书,是一种慢下来的辽阔。这种心情一经唤起,就像那句读书宣传标语——读书,世界就在眼前(不读书,眼前便是世界)。

这种宁静的片刻,带给你的除了辽阔的心境,还有专注的心流。我曾站着凳子,在书架最高处扒拉出一本余冠英编译的《诗经》。书页旧成蝉蜕的颜色,墨迹疏朗简洁。那个荒烟蔓草的年代,男女在爱慕相思中惆怅,在婚姻聚散里总结经验。征人久戍边关,士人感怀世事……在寥寥诗行里,我窥见了广袤的山河,还有那些和今人一样的,质朴的情绪。我沉浸其中,度过了一个静谧悠长的夏天。

我还啃过一套特别难的纸质书:史学大家陈寅恪晚年所作的《柳如是别传》,竖排繁体的。说出来不怕笑话,这本书大约有十分之一的字是我不认识的。作者行文繁密,考据精细,阅读障碍非常大,我看得半懂不懂,但还是坚持翻完了,还做了一点浅薄的笔记。

身处明清鼎革乱世的柳如是,距今并不十分遥远,网络检索她的史料掌故,都可以写几十本传记了。那读这样佶屈聱牙的纸质书有什么意义呢?

有时候我想吃点苦,去跑上十公里,或者去山里徒步一天,看看自己体能和耐力最近怎么样。读这样的书,是一次类似的刻意练习,在艰涩文字之中,试炼一下精神耐力,看看走出碎片化阅读的舒适区,真正的阅读能力还能行走多远。这种痛苦之后的快乐,是一“刷”而过的电子式阅读给不了的。

除了读纸质书,我还抄过纸质书。大学时代,写作老师曾将一本《小银和我》借予我,那是 1956 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希梅内斯的散文诗。在遥远的安达卢西亚,烈日漫过橄榄旷野,我看着诗人牵着一头银灰色的小毛驴,行走在明亮又略带忧伤的乡间小路上。当时这本书买不到,而我又很喜欢。我花了半个月完整抄了下来,配上了插图,拥有了一个珍贵的手抄本。彼时的我心无旁骛,每天与时间赛跑,一有空就伏案誊写。外面的喧嚣全然消散,只有纸笔摩擦行走的声音,那种状态让我怀念。

纸质书赠予我们的,已经超越了文字本身,那是一段可以独自跋涉,向内舒展的辽阔与安宁。

纸墨悠长,电书伴行

□ 韩雨

数字浪潮悄然重塑着世人的阅读方式,而我早已悄然迈入电子书阅读的新阶段。早年我先后入手数台亚马逊Kindle,沉浸于电子阅读的便捷与轻盈,近两年又更迭设备,购入国产掌阅阅读器,让数字化阅读成为日常不可或缺的陪伴。在纸质书与电子书的交替切换中,我慢慢读懂了两种阅读载体各自的温度与价值,也解锁了属于自己的多元阅读人生。

相较于传统纸质书,电子书的优势直白而鲜明。超大的存储空间,恰似一座随身携带的微型移动图书馆,不必背负厚重书卷,便能收纳文史哲、科普、小说等各类书籍,随时随地随心翻阅。从前为觅一本好书,总要奔波于书店与图书馆,耗费时间与精力,而电子书彻底消解了这份舟车劳顿,让阅读突破了时间与距离的桎梏。久而久之,我逛实体书店的心境也悄然改变,不再是单纯淘书购书,更多是驻足品鉴、对比甄选。在书店邂逅心仪新书时,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打开电子阅读器比对价格。电子书的售价往往仅为纸质书的几分之一,性价比极高。下单之时,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愧对实体书店的愧疚,感念于线下书店的书香氛围与运营不易,但这份微弱的负罪感,转瞬便被低价购书的欣喜与满足尽数冲淡。

本以为这份便捷高效的数字化阅读,会彻底取代传统纸质阅读,可历经大半年的沉浸式体验后,我蓦然发觉,电子书终究无法完全替代纸质书的独特魅力。这份取舍,恰似光影流转的电影永远无法取代现场鲜活的话剧,科技的便捷终究弥补不了人文质感的缺失,两种阅读载体,本就有着不可复刻的独特调性。

从阅读体验而言,纸质书独有的仪式感,是冰冷电子屏幕无法复刻的美好。拆开崭新书籍的塑料封皮,一缕清雅墨香扑面而来,纸张质朴的触感、油墨温润的气息,瞬间抚平心绪,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生出焚香净手、静心品读的雅致心境。这种沉浸式的阅读氛围,让人心无旁骛、沉潜文本。反观电子书,海量藏书唾手可得,如同自助餐厅里琳琅满目的美食,随手可取、浅尝辄止。当阅读器内存储数千本书籍,纷繁的书目不断冲击视线,反而让人滋生浮躁心态。过多的选择成了无形的干扰,整晚沉浸在挑书选书的纠结中,陷入选择困难的内耗,最终一书未读、心生倦意,这也是多数电子阅读容易半途而废、草草烂尾的根源。

在深度阅读的实操层面,纸质书的翻阅优势更是与生俱来、无可替代。深度阅读从来不是刻板的线性推进,反复回看、停顿思索、前后印证都是常态。譬如品读阿加莎的推理经典,书中人物繁多、外国姓名冗长晦涩,读到故事中段,时常会混淆人物身份与人物关系。此刻纸质书的便捷性便尽显无遗,指尖轻翻,便能快速回溯前文,梳理人物脉络、重构故事逻辑。长期阅读纸质书,还会在脑海中形成专属记忆锚点,对知识点、关键情节的页码、位置形成模糊记忆,复盘查阅时精准高效,这份具象的阅读记忆,是电子滑动翻阅难以企及的。

岁月沉淀,我渐渐明白,纸质书与电子书非针锋相对的对立面,而是相辅相成、各擅胜场的阅读搭档。我们不必抗拒数字时代的新生事物,亦无需摒弃沉淀千年的纸质阅读传统,更不必陷入喜新厌旧的执念。纸质书承载着阅读的初心与本质,以笔墨书香沉淀思想、滋养心境;电子书拓展了阅读的边界与维度,以便捷高效拓宽视野、丰富日常。唯有兼容两种阅读方式,保持平和从容的阅读心态,让纸墨悠长治愈浮躁,让电子书随行丰盈日常,方能让阅读之路愈发开阔,让精神世界愈发丰盈精彩。

纸质书的魅力

□ 马丽春

这个年代,习惯纸质书的还是大有人在。

两天前,便有一位老人,拎着一袋书,穿越半个城,来到编辑部。然后在里面房间一阵喧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于是,听到老人在和我同事诉说,说他老伴有基础病,现已坐轮椅,他怎么来的,转了多少趟公交,花了几多时间,才上门来。听者便感慨不已,原来他是特地来送书的。便有同事把我引介给他,于是老人又签字送了我一本。送我书时,谦虚地说,他的书只是游记,水平不高,见笑,见笑。

后来听说这本书,他只印了200本。这也是限量版的纸质书。

这是老人出的第九本书。若是在以前,我也许会看不上这样的书,可现在,我也准老人了,凭什么看不起他的书呢,无非一爱好而已。历史上的那些书,也多半是自印的,又有几本是官刻的呢?

如时光穿越到五十年一百年后,他的一位后人,偶然在某处旧宅某个书架上,发现这九本书,是他的一位祖宗所写,这个时候,纸质书已越来越少,很多人家或许都已没有了书架,也没有纸质书了,那么这九本书,对这位老人的后人来说,就是一件文物了,这几本纸质书的价值,就出来了。至少这样的书,对后人,是有价值的。

我现在写的,差不多都是历史人物,想要找到他们活着时的真实状态,几乎不可能。幸亏还有文章在,尽管经历了数百年,书也几经传抄和翻刻,但文本间的气息和思想,穿越数百年时光,仍然充满力量——这就是纸本书的魅力。

有位朋友,这几年迷上家乡的一位哲人胡先生,她在村庄里,为胡先生办起了书屋,还到处搜集胡先生题签过的书,每搜到一本,她便写篇短文发出来,今年年初,她把这些题签文章,整理了一本小书出来,书又承蒙高手指导,做得温文尔雅的,就像胡先生的生前样子,我见了便非常欢喜。这样的小书,她只印了300本,有缘获得者,少而又少。

而小区里的一位鲍先生,是位藏书迷。他对所有的片纸只字都感兴趣。数十年收藏下来,他在收藏中发现了不少宝贝,也出了好几本书。不久前,我收到两本好书,便转送一本给他收藏。他儿子在北大教书,是位科学研究者。他吩咐儿子,所有他搜集起来的书信和文字,包括那些书籍,以后传到他手里,一定得保存好,不许扔掉!儿子答应了。

徽州人,家家户户都喜欢收藏,哪怕是片纸只字,一封信,一本账本,他们都会保留下来,这才有如今引以为傲的徽文化。

而我老家,便似无这种文化。老辈们的藏书,小辈们随手扔,很少有保留五十年一百年以上的书。但不久前因为研究村史,无意中认识一位宗家,是浙大的教授,他业余时间在追踪我们宗谱,已追踪了十余年,收藏了数个版本,又做了不少调查,从中发现不少错误,其专精程度,令人叹服。他正在复印一本宗谱,准备给我寄一本,这样的书,是否很有意思呢?

我书柜里有一本光绪年间的书,算是家里唯一的一本古旧书。这本书是台湾老记者送给我的,他那趟回徽州老家,得这件宝物,过合肥时,便留给了我,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大陆。

而他断断续续在数年间,从海峡那边,寄过我很多书,如今这些书和杂志,已成我家最宝贵的收藏。

朝着彼岸划桨

□ 米肖

一直过着山顶洞人的原始生活,一夜夜,卷在靠枕上,困到被书砸脸,顺势将某张书页折成一个小小三角形,一定是一天里最后一个动作。

不幸被命运发配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穷乏乡村,16岁之前,不曾接触到一本课外书籍,一直活在未曾开化的“野蛮”状态。初二时,发现一位女同学偷偷拥有一本作文选,真是令人仰望的程度。并非羡慕她写作文时有着无穷的参考对象,单纯是一份高门难入的遗憾。自小懂得,心里有什么,就写什么,不必照猫画虎。

是后来知道的,多数朋友皆有着一个饱读诗书的金光璀璨的童年,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匮乏感,半生挥之不去。纵然如何勤勉自律地追赶那白白虚耗的16年,也注定永远不能被填满。

回头看,还不免替过度空白的生命而深感焦虑。当下,倘一日不读书,惴惴难安的情绪便如影随形。潜意识里,可能一直都在弥补生命中的最初缺失吧。

几十年书读下来,早已形成一种肌肉记忆。每夜临睡前,倘不读书,似觉缺失什么,好比一餐饭不曾吃饱,胃肠总归郁郁寡欢的样子。

一天中最安宁的时刻,无非拧亮台灯,一书在握。置身大宁静的人,确乎是幸福的人。也常充满感恩,不论外界如何嚣攘混乱,我自有静坐宫殿的岿然,风雨不侵。

比起电子书,纸质书首要具备沉甸甸的质感,书页被翻动的微响划过无声空气,持续散发的墨香是可触可感的鲜活与温热,以及随时暂停做做笔记的缓慢,总归是有着一份无可替代的高古气息。

一个人不动声色宠辱不惊的性情,一定来自他常年阅读的浸润。书本确乎可以重塑人类的精神世界,让他的个体宇宙慢慢变得广阔浩渺。当一个人数年如一日,与世界上无数伟大的灵魂对话,纵然地位卑微渺小,但,他的精神维度一定是超越于常人的。

最近,由于上班时间的调整,颇不适应。即使工作完成,也不能离开,必须延宕至固定的打卡时间。初始的我急得什么似的,犹如一头困兽于办公室转来转去。长此以往,也不是个法子,一日忽有灵光——何不带一本书来读?

一卷在手,一颗焦躁的心瞬间被安顿,甚至有时,忘我地错过下班打卡时间。

纸质阅读的神奇,可以令一个人随时随地变得气定神闲——世界如此广阔,人间可爱又从容。

因为阅读,我们随时可以变身为一个王者。

自去冬起,每有空闲,便带一块瑜伽垫去居所附近的荒坡晒太阳,并一本书、一杯水。伸手可及的312国道毗邻处,延展一条合肥至西安的高铁线。汽车、高铁的呼啸一如骤雨狂风,刮过来,劈过去,但,一个人一旦沉浸于书本,整个世界仿佛被消了音,深夜般静谧。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干扰不了你。一个读书人的身体里,储存着万吨级宁静,是灵魂有所依傍的丰沛充实,无可比拟。

一次,听一位前辈预言,纸质书必定消亡,以后一切文字均走向电子化,最多印刷有限的几本,供人收藏。

实则,只要我们的文明还在不断地进阶,书籍永远不会消亡。别看当下的人热衷于短视频,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依然还会回归到纸质阅读之中。人类在空虚中久了,慢慢地,自会寻找宁静之地。

读书,便是朝着彼岸划桨的过程。人之所以为人,是有着求知欲的。人文类书籍,承载着人类的灵魂、思想,也是一切学科的根基。据说美国硅谷正在大规模招聘文史哲类毕业生,来训练AI大模型,以推动智能化的加速。

我们家,除了厨房、客厅,遍布书籍,似乎弥漫着一股经久不衰的寒酸气。十余年的老房子,早已破败不堪,勉强歇脚避雨,实在乏善可陈。甚至阳台、电视机柜上皆堆着书,凌乱不堪。

我爸有几年不来客居了。哪天他老人家来庐,一推门,想必会吐槽一句:这个家怎么居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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