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春雨,几阵春风,土地开始温润如酥,墙根野草亦见萌芽,树花和草花也渐次开着了。

早些年,父亲来城里时闲不住,跟着小区里几个也曾是农民的老头,在近郊被征用而又闲置的荒地上,开辟了两丈见方的一处小菜园。每到惊蛰刚过,下过一场透雨,父亲就兜里揣着瓜豆种子,扛起锄头,忙着去种瓜点豆了。

其时,那荒地里的瓜豆长势之好,瓜果豆荚结得之多,无不令他的同伴们称羡。我们家及周遭邻居,也因此享用了不少“自产的小菜”。后来父亲过世,为了一种深藏于内心的情结,我就把这方地接过来,利用工余时间,继续种瓜点豆。

出生于农村的我,不仅对瓜豆有着浓厚的眷恋情结,而且对种瓜点豆这类的简单农活儿,从小便会。正如宋代诗人范成大在其《四时田园杂兴》诗中云:“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那个时代,生产队分配给我家的自留地,其中一块属于紧临家宅的“鸡鸭地”,也就是种粮食会被鸡鸭糟践的土地。这样的地块几乎每家都有,就只能圈上篱笆种瓜点豆之类。我就是在这块鸡鸭地上,跟着父亲学得种瓜点豆这庄稼活儿的。

每年开春打雷落雨后,檐前杏花枝头就打出骨朵了。父亲说。该种瓜点豆了。于是利用生产队劳动之余的一早一晚间隙时间,翻挖土地,平整土坯,并把破旧的篱笆修补好。然后从木柜中的瓦罐里、竹筒里,拿出瓜种和豆种。瓜种有丝瓜籽、南瓜籽、瓠瓜籽、葫芦瓜籽,豆种有四季豆籽、豇豆籽、刀豆籽、蛾眉豆籽。对这块地,哪里种什么、怎么种,父亲都有很科学地规划。比如,临边沿的一方有几棵刺槐树,就在树下种丝瓜、葫芦瓜和蛾眉豆,这几种瓜豆会爬树,且会爬上十几米高的树顶上去,爬得越高,藤蔓越通风透气,瓜果豆荚就结得越好。平地上,就先种一些短藤蔓的瓜豆,以后还要增种辣椒、茄子、番茄等蔬菜。

几番风雨、几天阳光之后,瓜子和豆籽就齐刷刷地出苗了。即使生产队活儿再忙,父亲都会利用早晚歇工间隙,抽身到园里去,做好幼苗的防晒、捉虫等工作。这些瓜豆开始牵藤时,就砍来竹子或树枝,为它们引路和搭架。这些伸着卷须的藤藤蔓蔓,就顺着往上攀缘。几天不见,就爬上了地边树干和园里的棚架。

年少好奇。在种瓜点豆的系列劳作中,我都会跟在父亲身边。打窝、填肥、丢种这些活儿,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到了我上小学以后,即便我不想再到地里去,父亲也会呼唤我拿这拿那,有时还叫我帮着翻土、填肥、盖土。再后来,他就教我,哪一种瓜、哪一种豆丢几粒种子,哪一种瓜、哪一种豆,窝距多远等播种细节。这块临宅鸡鸭地,就成了我与父亲每年共同耕种的菜园子。

初夏时节,园子里蓊蓊郁郁,到处藤牵蔓绕,豆架瓜棚,花团锦簇。四季豆、豇豆和刀豆,都陆续开花,并支出猫爪样的小豆角;边沿的丝瓜、葫芦瓜和蛾眉豆,都爬上了高高的树巅,尤其丝瓜的金色花串,引来一群群蜂飞蝶舞,花蒂上的小瓜果隐约可见。从初夏到深秋,成熟的豆角和瓜果,绵延不绝,我们一家人根本吃不赢,也吃不完,母亲就采下来,分送给村里少种瓜菜的村邻;其余的豆角就用开水烫一烫,做成干豆角,存放到过年时煮腊肉,别有一种滋味。

进城后的父亲,在城郊开辟的菜园子里,春季也是种当年那些瓜豆。只是地块小了,空间局促,地边也无树木可供藤蔓攀爬,种丝瓜和蛾眉豆时,只有搭点简易架子。所幸的是,四季豆、豇豆和刀把豆,每年都还长势很好,花开得嘟噜嘟噜的,豆角也是成串成串的,犹似小小的花园,常常引得散步的市民驻足观赏。

前几天,我已经为那片小园子翻挖好了土地;这几天,春雷已引来了两场透雨。等这土坯晒两天太阳,泥土稍微干酥一些,我就该拿出去年留着的瓜豆种子,去打窝下种了。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必先有春种,方可获秋收。年辰如此,土地如此,人生亦是如此——那就趁这上好时节,到春风里种瓜点豆吧。

（徐天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