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是历史之母,气候决定文化。以这两句话来形容自然环境对于人类历史的影响,倒是颇为妥帖。地理包括两方面:一为天,二为地。天是气候,地为山川河岳。地理不仅是历史之母,还是文化、哲学、宗教等很多东西的母亲,因为地理和气候是先天的,文化、历史、哲学、宗教是后天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就提到:社会不是异类成分偶然凑合而成的,也不是人为的构筑,而是自然长成的;它从“气候、宗教、法律、政府政策、惯例、风俗”获得确定的特性,这些影响力的结合,会产生一个普遍的精神。

从日本的自然条件来看,日本列岛狭窄绵长,山脉像脊背骨纵贯其中。日本多山,从山顶到山脚气候和景观相差很大,经常呈现出山顶是积雪,中部是红叶,山脚却是一片绿色的景观。岛上气候温和,空气湿润,经常闭锁在缥缈、朦胧的雾霭之中,很容易造成变幻莫测的景象。日本列岛多姿多彩的绚丽风光经常使日本人陶醉和自恋,以为只有神的国度才有如此美境,以为山山水水、大地万物都是神的产物。日本第一部文学典籍《古事记》中,就是这样叙述的。《古事记》产生时间相当于唐朝时期,相当于《史记》与《山海经》的混合版,历史与传说混合,理性和崇拜杂糅,有着鲜明的日本特点,显得天真、质朴、自然、无邪。

《古事记》开头:天神命伊耶那岐命、伊耶那美命兄妹二神降到茫茫大海,造岛造人,伊耶那岐命问其妹伊耶那美命:“你的身子如何长成的?”

妹妹回答:“我的身子都已长成,但有一处未合。”

伊耶那岐命道:“我的身子已长成,但有一处多余。想以我所余处填塞你的未合处,产生国土,如何?”

伊耶那美命回答:“好吧。”

于是兄妹二人不断生出“孩子”,每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岛屿,日本群岛由此诞生。此种“神话史”,荒诞不经,拙稚无比,非“孩童”得彻底,才可以“炮制”出来。

日本处于茫茫大海之上,岛国民众普遍惧怕忐忑,缺乏安全感,有一种想上岸的“情结”,也时常有死亡的影子相伴。此种根深蒂固的潜意识,带有某种远古愿望和记忆,这也使得日本人成为最不畏惧死亡的民族。诸多风俗和习惯,都证明了这一点。地理环境过于逼仄,难有大气中正,也形成了日本人孤独、内向而极端的双重性格,既有樱花之美,又兼妖异之魅;既如君子般温文尔雅、谦让平和,时而又如鬼魅般残酷阴险、刻板古怪。当然,文化总是大而化之,不能完全实证,它不可能像数字一样精密准确。

长时间的孤独、寂寞和无助,对于族群的性格必有影响——寂到深处,便成“侘寂”。茶的到来,自然而然获得了认可和共鸣。日本人爱茶,便成了自然而然顺理成章的事。一般来说,喜欢喝茶的人,都是内心孤独的人;喜欢喝茶的族群,都是孤独的族群。

日本有俳句,核心是求文字中的禅意,跟中国的诗略有不同,风格上显得更加自然,风来竹面,花开花落,一派禅意。松尾芭蕉有俳句:“水鸟嘴,沾有梅瓣白”;“牵牛花,一朵深渊色”。有限的文字背后,是无限的空白,如简笔水墨画。小林一茶有俳句:“谁家莲花吹散,黄昏茶泡饭。”质朴天然,智慧隽永。以比喻来形容,俳句若夜风掠池塘,蛙声一片惊繁星。日本俳句,意在天造地设;中国诗歌,追求巧夺天工;日本的俳句很纤细很敏感,有清寂的凉意;中国的诗歌情义浓烈,让人热血沸腾……如此区别,不完全是文化和性格的区别,有佛教渗入的因素,也有大陆和岛国的区别。佛教在中国追随者众多,礼仪繁复,声势浩大;可在日本,于悄无声息中潜入人心,启迪世人明白世界真谛。

语言是极有灵性的,若枝头嫩茶叶。善撷之,以为珍宝,回报以繁华似锦;粗暴地对待它,如同扼杀生命,最终会受到报复。这一个境况,细思极恐。

佛教为什么在中国日本发展不同?那一个“茶杯注水”的故事,似乎是最好的解答。这一个解释,还可以用来解释“明治维新”为什么会成功,“洋务运动”为什么会失败?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中国足球不行,日本足球行。

（赵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