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是想上山摘野草莓的,到了山间,却被正在盛开的野蔷薇和忍冬花迷住了。一同出门的还有嫂子和邻居。他们的目标是去竹园拔笋,听说我想摘野草莓,邻居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野草莓不晓得有多少。
不晓得有多少,就是很多的意思。
嫂子开车,邻居坐副驾座引路,到了地点才知道就是茶博园,离我的居所很近,半个多小时就能步行到这里。
你在这边摘,我们拔好笋再过来接你。嫂子说。
但我此刻最想摘的已不是野草莓了,尽管野草莓就在那里,红星星一样,缀满草坡。
此刻我想摘的是忍冬花。我为野草莓而来,到达目的地,却被又香又美的忍冬花抓住了心——见异思迁的人性啊。
忍冬为藤生灌木,晚春开花,初开时为白色,之后转为淡黄,开至盛时倾覆如瀑,黄白相间,所以乡间又叫它金银花。
但是眼前的忍冬花并非乡间常见的黄白之色,而是淡红。花苞的色度又更深些,接近紫红了。心里有些疑惑:这些花是野生的吗?好象不是。但它们也不像是公园里的植物,有人工侍弄的迹象。这些忍冬很随意地生长在路边和茶窠地里,与杂草纠缠在一起,匍匐于地,或缠绕在茶树上,完全是自由散漫的野生状态。
茶博园属于本地农业示范区,我只来过两三次,中间相隔也有好几年。我想不起第一次来这里是哪一年,也想不起是和谁来过这里。人到了某个年龄段之后,对光阴流转既敏感又迟钝,一年一年地过去,匆促又浑然不觉,有些事想起来以为是不久前发生的,而其实已过去了很多年。
茶博园不算野山头了,这些忍冬花能不能采摘呢?带我到这里的邻居说她去年就来采过,而此时,也有三三两两的人,手里提着篮子,在不远处采摘着什么。
不再犹豫,在一丛忍冬花前弯下腰,采摘起来。
采花算得上这世间最美的劳动。做一个芳香的釆集者,应是这世上最为幸福的人。
虽色泽不同,红色的忍冬与黄白的金银花在香气上并无区别。而我之所以见着这忍冬花便拔不开脚步,也是因为它的香气。我太熟悉这香气了,就像记得小时候父母留在枕巾上的气味,在充斥着各种复杂味道的人间,在闻过各种类别的气味之后,仍能轻易地记起它们,辨认出它们,在不期而遇中再次闻到时,心口会腾地生出亲切感,仿佛这气味就是一条通往生命源头的路。
人的头脑里一定有个气味档案室吧,这档案室里记录的每种气味都对应着一段时光,一段生活,一次经历。比如有些气味,就叫童年,有些气味,就叫青春。也有叫做厌恶、寂寞、恐惧、沮丧、死亡的气味,只要一闻到,就会产生相应的情绪,如同精神的化学反应。
人体的气味是会发生改变的,不同的生命阶段有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季节有不同的气味,甚至心情不同,身体散发的气味也会有变化。
心情愉快的时候,身体散发的是淡淡的果香,爱上一个人时,这果香就会变得浓郁起来,几乎让自己也为之沉迷。悲伤或郁郁不欢时,身体的气味会变得像隔夜的茶,一股驱之不去的馊酸。
父母在进入老年后,留在枕巾上的气味不再是年轻时候的。流逝的光阴悄悄改变着每一个人。时间面前,人与大自然中的草木一样,在季节的变更中由荣到枯,直至萎去。
好在忍冬花的气味没有改变,当我闻到这香气,顷刻就回到自己的村庄,回到屋后的山岗——背着茶箩采茶的少年时光。
如果绿茶也有伴侣,那么当之无愧就是忍冬花了。
植物的香气有很多种,有荤香,有素香,有甜香,有药香,有令人窒息的毒香,也有若有若无的暗香……金银花的香气属于怡神静心的素香,脱水制干后,清新中就多了份沉郁,接近于药香,又不似药香那般苦寒。这种香气,唯有绿茶可以驾驭。
或许是自然之神有意的安排,在茶叶长到可以采摘的时候,忍冬花,或者说金银花也迎来了开花的季节,更为神妙的是,金银花的香气与炒熟烘干后的茶叶香气天然地融合,彼此衬托,相互提升。
茶树是这样一种植物,它很善于吸纳山野花木的气息,它把自己当做芳香收纳所,让香气顺着叶脉,浑然不觉地进入体内。这样,当花朵枯萎、成为泥土时,那些游灵一样的香气仍然还留驻于世,只不过换了另一个载体存在着。
这也是茶叶与金银花在一起,香气能够那么融合的原因吧。事实上,茶叶生长于山野时,便己悄无声息地吸入了金银花香——在灵魂上,它们早已彼此相识,互为知己。
我家后山岗上的茶窠地里就有很多金银花,那是名符其实的金银花,野生的,在春末垂挂下大片黄白相间的花瀑,四处漫延。而此时正是绿茶生长的顶峰时期,清晨,太阳还未起山,我和哥哥就背着茶箩,跟随父母,踩着露水上了山。清晨里的一切都是新的,空气里更是芳香密集。我们和茶树一样,大口大口地吃着花香,直到肺腑被香气浸透。
到了立夏,茶窠地的采摘收尾了。父亲这时会采一些金银花回来,摊开在竹匾里,在太阳下晒干。
晒干的金银花黄中带褐,掺进深绿色的魁尖茶,装进一只大洋铁鼓子。这就是自家一年喝的口粮茶了。这样的茶我喝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它们的气味是否也已渗入我的灵魂。
当我低头采着花,在花香的带领下神游于少年时光时,忽然听到嫂子喊我的声音。
丽敏,在干嘛呢?
这声音一下子把我拽回到眼前的现实。
在采花,一棵花还没采完。我答道。看看身边的果篮,虽说一棵还没采完,倒也装下小半篮了。
(项丽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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