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程 浩

你来时，大清的夕阳即将落山，黯淡的余晖涂满疮痍遍布的河山。

虽然你祖籍湖南，但孩提时即随在安徽梁园任巡检的父亲乔迁于此，因此，梁园就是你念兹在兹的家乡。自五岁那年，你便拜入明远读书台创办人蔡邦燮之子蔡璞斋的门下，整日沉浸在明远台的浓郁书香里刻苦攻读。

有一次，在学习之暇，你伫立窗前游目骋怀，但见明远台旁，几点梅花不畏霜露地尽妍极态，冰枝嫩绿，俏颜玉洁，疏影清雅，幽香沁脾，令你在神清气爽的同时，脑海里永远烙下了梅的倩影。

那位闺名叫梅姑的女孩，就是明远台旁那一树淡雅的梅花。一种从没有过的朦胧而又温馨的情感，蓦然叩响了你的心扉，“少小相亲意气投，芳踪喜共渭阳留。剧怜窗下厮磨惯，难忘灯前笑语柔”……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言笑晏晏、海盟山誓，初恋的滋味原来如此甘甜，生活的憧憬原来如此美好！

但由于父母的反对，你俩劳燕分飞，各自成家。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在那一场凄迷的雪后，明远台旁的梅花突然凋零，落英缤纷成一曲缠绵悱恻的《梅花三弄》……

当梅姑难产而死的噩耗袭来，痛不欲生的你，泣血悲吟《葬花吟》。在一首《感怀》诗中，你深情倾诉：“皖水分襟十二年，潇湘重聚晚春天，徒留四载刀环约，未遂三生镜匣缘。惜别惺惺情缱绻，关怀事事意缠绵。抚今思昔增悲哽，无限心伤听杜鹃！”

是的，“生许相依原有愿，死期入梦竟无由！黄家山里冬青树，一道花墙万古愁。”你暗暗发誓，此生要画一万幅梅花图，来纪念音容宛在的梅姑。

心如死水的你，多想归隐山林，一心植梅养鹤、画梅疗伤。但面对破碎的山河，你还是选择了出征沙场。虽然不能像宋代诗人林逋那样过着“梅妻鹤子”的生活，但你还是取了个意味深长的雅致表号，来表白自己的心曲。那个表号叫“梅花外子”，即“梅花老公”之意。

确实，林逋与你有很多相似之处，譬如，你俩虽都不是安徽人，但早年都曾游历于江淮等地。后来，林逋隐居于杭州西湖孤山之下，绕屋种梅三百六十五株，赏梅放鹤，清高自适，足不出户，怡然自乐。“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就是他的咏梅佳句，被誉为千古绝唱。

作为一位情感丰富的大诗人，林逋为何终生未娶？是否和你一样，心中也有一位叫梅的姑娘？因为阴错阳差而失之交臂，因为不能自拔而心如槁木，“错过当初悔不回，流风余韵任低徊。因缘许证三生石，往事徒伤百念灰”，从此过上了梅鹤相伴的封闭生活？

或许，你的前世就是林逋，今生还要赓续梅鹤因缘？今世还要在恋梅、痴梅、种梅、画梅、咏梅中放逐自己？你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更是这样写的：“前身许我是林逋，输与梅花做丈夫。 莫笑藐姑太消瘦，仙人风骨本清癯。”

从此，“一腔心事托梅花”。无论是在戎马倥偬的疆场，还是在巡阅长江的帅位，画梅都是你每天雷打不动的作业。唯有此时，是你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因为你是在与天堂中的伊人絮絮情话。

不但如此，在你的发妻辞世后，你也再不言娶。

经过四十个春夏秋冬的笔耕墨耘，万幅梅花图终于完成。在每幅图上，你必钤印“伤心人别有怀抱，一生知己是梅花”“古今第一痴人”“梅花是知心人”等图章。在不少画作上，你还题诗抒发自己呕心沥血的缱绻心语。

一万帧梅花图，一万枚红印章，一万斛相思泪，斑斑点点，是泪，是血，更是情……

你是彭玉麟，字“雪琴”。你的字，也许是冥冥中上天的安排，音同早你百年的文学巨匠曹雪芹之名。两位才华横溢的情种，都用自己的方式留下了不朽的爱情篇章。

在我的想像中，你就是一幅《雪梅弹琴图》中的主人公。只见在明远台的梅树下，你席坐雪地，纵琴放歌，从心底流淌出的音符犹如天籁，与洁白的雪花一道，纷纷扬扬，弦动天宇……

人称“雪帅”的你，是湘军水师创建者、清末水师统帅、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但奉行“不要命、不要钱、不要官”的你，一辞安徽巡抚，两辞漕运总督，两辞兵部侍郎，两辞两江总督，一辞兵部尚书，成为中国封建社会官场上最为突出的异类。

你还是一位著名的诗人和画家，你的八卷《彭刚直诗集》，仅收录诗作500余首。你为梅姑创作的千首咏梅诗，被你辑录在仅属于你俩生死神交的私密空间。

在你75岁去世前，写下了最后一首怀念梅姑的诗——《梦亡友情话》：“伤心阔别隔人天，已杳音容卅七年， 一夜相逢清梦好，依然欢笑若生前……”

你不仅画梅、写梅，还立志做梅，做一个梅花一样品行高洁、卓然特立的人。著名学者俞樾称你为“咸丰、同治以来诸勋臣中始终餍服人心，无贤不肖交口称之，而无毫发遗憾者”的“唯一一人”。

但在我的心目中，你人生最好的作品，还是那只为一人所作的万幅梅花、千首情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