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沿率水(新安江支流)行走,漫无目的。
天高云淡,澄江似练。走进前些年来过的一片栗树林里,在水边,林子很大,百来亩,皆几十年的老树,枝干虬劲,丫叶苍翠,经过几番秋风的删繁就简,显得稀疏凋零。
水还是那湾水,树还是那些树。只是上回来时,树林里到处是三五成群打板栗的人,竹竿飞舞,笑语喧哗,宛如过节一样;而此时,寂静得只有几声秋蝉高低不一的吟唱。我坐在树下一块大青石上,百无聊赖地刷看手机,心想:就这么坐下去,我会不会变成一株板栗树?
突然,“笃”一声,树上落下一个东西,砸我脑勺上,顺后肩背滚入脚下草丛里。一看,是一个饱满的板栗。我暗自笑了,勾起儿时情景:干了坏事,大人会弯起中指,在脑袋上狠狠敲一记,方言叫“吃栗剥子”,很疼的。
这个砸中我的板栗是树上哪一个“小刺猬”暴裂了?抬头仰望,许多龇牙咧嘴的家伙依旧在树上挂着。它们奔赴大地是自然的安排,用不着大惊小怪。三百多年前,一个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在一个叫牛顿的英国人身上,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包括实验),终于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我不知道同时代我们的祖先是如何诠释板栗从树上落下的?他们会“格物”一番吗?留给今人的,是这样的描写:新凉喜见栗,物色近重阳。脱子成毫紫,鹅儿脱壳黄。(清·舒岳祥《初食栗》)
诗写得一般,比喻倒形象。四下打量,发现“毫紫”的板栗隐身在枯黄草丛里,用脚轻轻拨拉一下,比比皆是。只需花一点时间,便可捡拾一大捧。轻而易举的过程大大增强了我的获得感。
即便是丰收时节,现在山里的一些栗树林几乎无人问津。卖板栗的收益,未必抵消掉打板栗的人工成本。这活儿,讲的是稳准狠,技术加力气,腕力臂力相当重要。我曾在一个乡村朋友那里打过,竹竿看似轻巧,到我手里却不太听使唤,瞄准树上的板栗挥去,却见一片片叶子在空中扬起,慢吞吞落下。半个时辰,树的上方,倒给我打出一洞蓝天。斩获很少,自己也腰酸背胀,气喘吁吁了。
还是让板栗自己从树上掉下来好。听说有旅游公司,趁机推出免费游项目,带城里的游客进山来捡板栗,捡多少都归你。眼下这情景,似乎对此说法有所验证。阳光正从栗树枝丫间隙中透泻下来,在草地上留下一块块斑驳碎影。又听到“啪”的一声,几乎要被风拂过树梢的簌簌声掩盖,循声寻去,落下的是一个带壳板栗,仿佛一只小刺猬从天而降,着地时还顺着坡度翻滚几下,扎起一片小树叶。我不急着去捡拾的。看它静静躺在枯草落叶中间,那绽开的一条缝隙,仿佛舒展了的眉头,安详自在;活着上承天露,一旦凋零,也要下接地气啊。这真是一种生命圆满的归宿。
俯身将其拾起,小心翼翼把一枚壮硕的果实从带刺外壳的包裹中剥离。它成熟了,泛出一种陈年紫檀的温润光泽,盈盈一握,光滑、微凉、沉实、妥帖。
轻轻咬开,慢慢咀嚼,颊齿间盈满清凉的甜香,有一股淡淡的桂花气息。桂花开,板栗熟。说栗树林里若种了桂树,每一颗板栗就会氤氲在缕缕幽香里。细细数数,林中还真散布着十几株桂树,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满树金黄,小小花骨朵安安静静地绽放。
我把外衣扎成一个布袋,里面盛满“意外收获”。离开时,不忘在河滩上抓一大把光滑的黄豆大小石子,那是炒板栗需要的,它能够吸收热量,保持锅内温度稳定,让板栗均匀受热。深秋初冬,还有什么比这香甜糯的栗子好吃吗?当然,板栗烧鸡,也是很馋人的一道菜。
(许若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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