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地立住

□杨洁心

立冬日,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是断不能马虎过去的,须得有一锅羊肉汤来镇一镇。这样,一冬的寒气便不敢轻易来犯。

一早去市场选羊肉。也不必多,只一斤上好的肋排,带着些雪白的脂肪,红白相间。羊肉在清水里浸着,看那丝丝缕缕的血色,如晚霞一般,慢悠悠散开,水便成了淡淡胭脂色。这第一沸,便是要去了这浮华与腥膻。

冷水下了锅,投几片老姜,一截葱白,文火慢慢“咕嘟”着。起先,是升起些细小的、珍珠样气泡;渐渐地,便从锅底成串地升腾起来,到了水面,“噗”一声,绽开一朵小小的白花。随之,一股醇厚而原始的肉香,如春蚕吐丝一般,绵绵不绝散发出来,充满整个屋子。

肉已半酥,下了切作滚刀块的白萝卜。萝卜初下锅时,是沉底的,但它在汤里翻滚着,浸润着,吸饱汤汁的精华,变得通体透明起来,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懒洋洋浮到汤面上。这时节,汤色已由清转浓,成了浅浅的奶白。这是第二沸,是滋味交融、臻于圆满的时辰。

撒一把青翠的芫荽末,淋一小勺艳红的辣椒油,这锅汤,算是成了。盛在粗陶的大碗里,热腾腾上桌。我先不急着吃,只将双手拢在碗边,那热气顺着指尖,一路蜿蜒到臂膀,再到全身的四肢百骸,像一股解冻的春水,在身体里缓缓地流。

举箸。那羊肉,炖得极烂,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分离,入口即化,只剩下满口的丰腴与甘醇。萝卜,更是妙物,它自身的那一点生涩气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比肉更来得深沉的鲜美,软糯糯的,几乎不用咀嚼,只在舌上轻轻一滚,便滑入喉中,留下一缕清甜的余韵。再喝一口汤,那汤是百味的精华,肉的醇,萝卜的甘,香料的辛,尽数融在其中,浩浩荡荡,却又温婉妥帖。这第三沸,便是在我的口腹之间,在我的五脏庙里,热烈欢欣地完成了。

忽然觉得,国人对于节气的敏感,大约都体现在“吃”上了。并非只是口腹之欲,更像一种庄严仪式。我们用味觉来标记时光的流转,用一顿饭来安顿一个季节。立春的春饼,清明的青团,立秋的瓜果,到了立冬,便是这一碗扎实而温暖的羊肉汤。它不似春花秋月那般富于诗意,却有一种“落地”的安稳。任他窗外万物凋零,天地萧瑟,我自有一方斗室,一锅沸汤,足以抵御整个世界的寒凉了。

吃罢,浑身暖洋洋的,额上沁出些微的汗来。推开碗,走到窗前,用手抹去那片水汽。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摇动着光秃秃的树枝。那风,此刻听来,似乎不再那么凄厉,反倒像是一支为我的饱足与温暖而响着的伴奏了。冬,便这样在肠胃的妥帖中安然地立住了。

立冬三味

□米丽宏

万木萧萧,寒意弥漫。

冬味淡,淡远,淡定,淡泊,淡然。一年中水流花静,唯有冬,是黑白记忆。天地朗阔,肃穆清寒,像一幅黑白山水。冬,包蕴一腔水墨心意,隐去了浓——浓的颜色、喜好和情怀。

远山、近水,老嫩不一的树一律往简约处走,最后简单到只剩下骨架和轮廓,只剩章法、节奏和脉络。那种素朴是绚烂的顶点。我无法用文字描摹出那种清健之美、那种迷人。我只知道,大多时候,人一瘦下来不免枯瘠;而这些树、这些水、这些山,褪尽丰腴和繁华,却瘦得如此天然,一派淡远。

冬,就是一抹淡笔,让我们纵横驰骋了三季的欲望,冷一冷;腾出眼睛和心思,静静沉淀一下,想些该想的事。

比如说,季节为啥过着过着就淡了,它本由繁华绚丽处来;花儿开着开着就淡了,它从铅华深浓处归隐;日子过着过着就淡了,它由激流勇进、事事争先的头角峥嵘里悄然而退。

冬的精彩,就在这里。就在那种自然而然的接受。

冬,看似大自然一个弱拍,低沉、潜伏、深刻,不是消极、不是萎靡,它是换了一副面孔的沉着进取,它是在铺垫和蓄积。

这需要费一点心思去解读。悟透了冬,春意四起时,你的生命,才会从容展开。

闲。冬之第二味。

立冬以后,渐渐会出现风雪盈天的天气,寒冷和风声,更能唤起一个人恋家的心思。朔风吹雪时,红泥火炉暖,那是多么古旧的严冬幸福啊。围着火炉,看书,煮茶,烤小零食,都是冬天最可爱的闲趣。即便烤个馒头片儿也美味——外皮均匀地镀一层金黄色泽,焦黄诱人,轻轻掰开,一股雪白的烫气倏地冒出,吃在嘴里外焦里嫩,咯咯铮铮!这让人恍然忆起那久远的过去:质朴,其实是多么地感人。

风雪日子,在暖气充沛的客厅,站在窗前闲闲将视线撒出去,慢慢看个野眼儿。小区院内,假山,枯枝,有时甬路上留了几片雪,光影里深灰浅白,弄出一个童话场景。若再远一点,你将看到远山逶迤、湖水静寂,一幅苍茫山水雪。冬天给人的不只一抹淡笔的宁静,还有一种天长地久的缥缈和恍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真是老诗经般的浪漫。

也就是冬天吧,大自然收起万千化象,赋予气定神闲的外部环境。闲,是冬的一种姿态,也是人的一种修养。我们不妨参悟一下冬的内涵,去懂得收敛,懂得节制,懂得松弛,懂得舍弃,懂得有所不为,懂得适可而止。我们还可以超越冬,懂得谦恭,懂得宽容,懂得优雅,懂得豁达洒脱,懂得冲和淡远,懂得把人生当作一个审美过程,懂得以诗意的情怀、饱满丰盈的精神,去领悟生命中更为深刻的含义。

冬的第三味:藏。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冬,收敛又收敛,隐掉了所有的招摇与浮华。人,隐进厚厚的衣物与暖房子,动物隐进浓密的皮毛,万物花开隐入地下。冬天,呈现的,是万物的本相,最简单,最磊落,不蔓不枝。不是没有华服,是收起来了,不是没有青葱,是藏起来了。从蓓蕾,到盛开,到委顿,到凋谢,一切遵照上苍的安排。坦然接受枯寂、接受简单,接受凝滞,接受冬季给予的所有。藏起来,慢慢发酵,发酵出时间的佳酿。

风雪之后,大地重新平衡和平静;严冬过后,万物重新出发或展开。平衡和平静不会自发而来,会经历种种被扫荡和疼痛;万物花开,也不会自发而来,必有一段光阴和力量的积蓄。

立冬萝卜

□徐静

立冬一到,风里便添了几分凛冽,这时节最叫人惦记的,莫过于埋在土里的萝卜。古人称它 “芦菔”“莱菔”,《诗经》里 “采葑采菲,无以下体”的“菲”,便是它的旧影。这般带着书卷气的称谓,藏着寻常根茎里的诗意,而到了立冬之后,这朴素的蔬菜,更把绵长的滋味,酿进了寒冬的烟火里。

立冬的萝卜,滋味长在“耐得住寒”的坚韧里。农谚早说 “霜降到了拔萝卜,立冬吃来正当时”,霜降过后的田埂上,翠绿的缨子蔫了几分,扒开松软的泥土,红萝卜艳若初雪映霞,白萝卜润似凝脂美玉,还带着地底的温凉气息。儿时乡下,立冬前的晒谷场总晾着切好的萝卜条,阳光把水汽慢慢抽走,风里飘着淡淡的清甜,那是为寒冬储备的绵长滋味。古人最懂这份好:陆游将萝卜与山药同煮成羹,暖透寒夜;许有壬提笔赞它 “熟登甘似芋,生荐脆如梨”,生啃脆爽解渴,凉拌开胃醒神,炖肉时丢几块进去,吸走油脂的同时,又让肉汤多了几分清润。立冬的萝卜,从地里的坚韧到桌上的妥帖,滋味里藏的是经得住寒冬考验的底气。

立冬的萝卜,滋味长在“百搭妥帖”的烟火里。苏东坡贬谪惠州时,在菜园种满萝卜,直言 “不知何苦食鸡豚”,觉得这带着泥土香的蔬菜,比珍馐更合心意。立冬之后,萝卜成了厨房的 “万金油”:腌一坛脆萝卜,清晨配白粥,脆响里藏着暖意,能从月初吃到月末;若有腊肉,同萝卜同炒,油脂渗进萝卜的孔隙,香得人鼻尖发颤,那咸香里裹着的清甜,能绕着舌尖转好久;最妙的是炖萝卜排骨汤,炉火慢煨下,萝卜吸饱肉汤,炖得软烂如棉,入口即化,一碗下肚,寒气全消。它从不多抢风头,却能在每道立冬菜肴里,妥帖适配 。无论是清炒的鲜、炖煮的醇,还是腌制的爽,都能把滋味拉得悠长,让寒冬的餐桌不寂寞。

立冬的萝卜,滋味长在 “奶奶的坛罐”里。我的奶奶极爱立冬腌萝卜干,总说 “寒冬里的萝卜赛人参,立冬腌好,开春都鲜”。霜降过后,她会挑个头饱满的白萝卜,洗净切成小指粗的条,摊在竹筛上晒得半干。阳光斜照在竹筛上,奶奶翻动萝卜条的身影伴着“沙沙”脆响,成了立冬前后最难忘的风景。立冬前的晴天,奶奶坐在院子里,用粗盐反复揉搓萝卜条,直到指尖沾着盐水,才把萝卜条层层压紧装入陶坛,用稻草封口、抹泥密封。待寒冬腊月启坛,萝卜干色泽黄亮,泡软后热油快炒,撒点葱花,配着热粥下肚,哪怕感冒没胃口,也能瞬间舒爽。奶奶总念叨:“这萝卜干要慢慢吃,才有滋味。”如今奶奶不在了,但立冬一到,想起那坛萝卜干,舌尖还能泛起熟悉的咸香,那是刻在记忆里的绵长滋味。

立冬吃萝卜,吃的从不是一时的鲜,而是藏在时光里的智慧。民间早有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的老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也称它是 “蔬中之最有利益者”。它从不像补品那般张扬功效,却在每个寒冷的日子里,默默滋养脾胃——生嚼解腻,煮食暖身,腌制开胃,把绵长的滋养,融进三餐四季。过年时,家里总会摆上一盘凉拌萝卜丝,撒点红椒丝点缀,长辈说萝卜象征 “清白吉祥”,过年吃着,来年才踏实,这滋味里,又多了几分对生活的期盼。

郑板桥写 “青菜萝卜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道尽了生活本真;而 “萝卜上街,药铺莫开” 的俗语,更是藏着朴素的生活智慧。立冬萝卜滋味长,长的是舌尖上的清甜与醇厚,是坛罐里的时光与牵挂,更是寒冬里那份妥帖的温暖与安心。一口萝卜下肚,便知这寒冬里,有了最绵长的慰藉。

喝碗羊杂汤

□魏有花

天忽然短了。太阳也懒,七点才肯从林子后头露出白寥寥的脸。风刮在脸上,有了刀的意味,硬邦邦的。这样的日子,人便不由得想寻些热腾腾的东西,把身子骨填一填。

想念父亲的羊杂汤了。

父亲是个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人。他的手,粗得像老榆树的皮,可整治起那些零零碎碎的羊杂来,却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耐心。羊肚、羊肺、羊肝、羊心、羊肠,一样样从集市提回,带着一股原始的腥膻气息。

清洗是最费工夫的。他蹲在院里水井旁,就着冰凉的井水。翻过羊肚,捋过羊肠,用粗盐和面粉,揉搓上面的黏液。水冰冷刺骨,他的手冻得通红,却浑不在意。

洗好的羊杂,冷水下锅,放姜、葱、以及几味香料。灶膛里架上硬柴,火苗“呼”一下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锅里“咕嘟咕嘟”起来。热气从锅盖缝隙里不断溢出,带着一股混着肉香与药香的暖雾,将整个厨房笼罩。

父亲搬个小马扎,坐在灶前,静静守着。他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探身,用一根长筷在锅里搅动一下,或掀开锅盖,看看汤色浓淡。文火慢炖,要耗去大半下午。及至黄昏,屋里灯光亮起,将那寒意严严关在窗外,父亲的汤,才算成了。

他拿过一个海碗,碗底铺上葱花、芫荽。从锅里捞出羊杂,快刀切成薄片,铺在绿莹莹的葱花上。最后,才是那滚沸的乳白色的浓汤,高高举起勺子,一股带着白气的热流,“哗”一声冲入碗中。瞬间,葱花的辛香、芫荽的异香,被滚烫的汤激发,与那厚实的肉香撞个满怀,合成一股霸道而又诱人的奇香。

我捧着那只比脸还大的碗,手是暖的,心也跟着热起来。先舀一勺汤,吹一吹,急急送入口中。汤是浑厚的,带着胶质般的滑润,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直落到胃里,仿佛在身体里点着了一个小火炉。羊肚脆韧,羊肠肥糯,羊肝粉面,各有各的性子,却在同一口汤里,和解成一种丰腴的和谐。再掰一块母亲烙的面饼,泡在汤里,吸饱汁水,那面饼便不再是面饼,成了滋味的主心骨了。

我们埋头吃着,呼噜呼噜地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父亲却不大吃,只点一支烟,坐在一旁看我们,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笑意。有时他会问一句:“咸淡如何?”或是“火候够了吧?”我们只顾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来。

那时不懂,只觉天冷,贪那一口热乎。如今才渐明白,父亲蹲在井边的漫长清洗,守在灶前的静静等待,他将他一生都不善言辞的温柔,都细细慢慢地炖进那锅汤里了。那汤里,有土地的厚道,有庄稼人的耐性,更有一种如这立冬节气般,看似冷峻、实则深沉的父爱。

又是一年立冬。城里的羊汤馆子也热闹起来,我偶尔去喝一碗。汤是雪白的,料是足的,味道也不能说不好。只是,总觉少了些什么。

少了那口咕嘟着岁月的大铁锅,少了那映着跳动火光的沉默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