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饭包肉圆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1-07 10:07:32

■小食谭记

难得回一趟老家,刚下车,我便钻进小吃一条街。九堡小吃在老家瑞金久负盛名。一个个摊位前,煎豆干、艾米粿、仙米冻、酸水豆腐、饭包肉圆……色泽诱人,香气四溢,勾得你口舌生津。

每一次,我都少不得叫一碗饭包肉圆。它不仅软糯适口,还因它在生命里种下的一份独特记忆。

饭包肉圆竟然没有肉。我从小吃到大,里面真的没有掺一丁点肉末儿。可它为什么叫饭包肉圆呢?父辈们说,这纯属穷出来的小机灵,颇有自我安慰兼哄骗小孩的意味。从前,讲究的人家过年那天都要吃肉圆,寓意团圆美满。穷人家没有肉,巧妇们就发明了饭包肉圆,香喷喷地端出来,至少形状和意头上与肉圆没什么两样。有意思的是,在一代代巧妇们的技艺精进下,口感竟大有胜过真肉圆之势。

我们家年年做饭包肉圆,大厨当然是母亲。以石磨的米浆为主料,将蕌头、卷心菜、大白菜、菠菜、大蒜等辅料剁碎,拌入米浆,倒上红薯粉,搅拌均匀,抓一把握住,从虎口挤出,汤匙一挖,成圆形,再上锅一蒸。佐以又香又辣的蘸料,我能吃到肚儿圆,满足、惬意之状,胜似山珍海味。

那年侄儿出生,母亲去广东帮忙,留我与父亲在老家过年。不擅厨艺的我原想着简单一点,可父亲提出饭包肉圆无论如何不能少。我只能赶鸭子上架,将父亲洗净的菜蔬一一切细、剁碎,他喜欢的蕌头、大蒜、菠菜,一样都不能少。等我剁完菜,父亲已将米浆磨好。我回忆着母亲做饭包肉圆的程序,开始加入红薯粉拌料。谁知父亲为节俭计,将盛过米浆的盆冲洗了好几遍,洗出来的水全倒进了拌料盆里。馅料太稀,无法成形,我只能将大罐的红薯粉往里倒,使之变稠。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倏忽而过。我们饿着肚子,掐算着时间,以满腔热情等待饭包肉圆出锅。端出来一尝,完全不是熟悉的那个味,回头细想,皆因红薯粉太多的缘故。父亲兴兴头头的,假装很好吃,我则勉强填饱肚子,再无心下咽。那天蒸出来的饭包肉圆,冷却后硬邦邦的,父亲是怎样将剩下的强撑入肚,我早已忘了。但我非常清楚,经历过饥饿年代的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粮食浪费。假如我建议倒掉,他会斩钉截铁地说:“哪里不好吃了?”我不敢争辩,否则他又会罗列出从前吃过的那些无比粗陋的食物,告诉我如今已生活在天上。

那真是一个滋味独特的年。我开始想念母亲在家的日子,想念她操持的无比寻常又无比美味的家常饭菜。其实,父亲比我更想念母亲。有一天,我无意间在书桌上瞥见父亲日常涂鸦的草稿本,里面有一首七绝,其中一句是“妻子何时回家乡”。我眼眶一热,一时呆在了那里。父亲极少表达感情,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直男,现实让他和母亲分隔两地,他是多么渴望真正的团圆啊。后来,母亲终于返乡,我大松一口气。父亲变得有些任性,三天两头让母亲做家乡小吃,仿佛要把那一年丢失的口福全弥补回来,其中当然少不了饭包肉圆。

这年头,饭包肉圆早已不再是过年专属,家乡人将它搬上小吃一条街,又搬上了市区乃至市外、省外的大街小巷。有家乡人聚居的地方,就有九堡小吃店,就有饭包肉圆。不用说,九堡人的饭包肉圆,依然不加肉。

朝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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