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冰凌:战栗、月光和闪电的集合体

《万有引力》是安徽诗人何冰凌的最新诗集,收录诗人近年来创作的149首诗,全书分五辑,以“万有引力”为喻,把生命个体置于自然、历史、时代的引力场中,在辩证思考中开掘爱和存在的本质。
万有引力:词语之间的相互作用力
书名叫《万有引力》,诗集里并没有同题诗,何冰凌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万有引力,其实我是想说词语对人的引力,以及词和词之间的相互作用力。语言既是载体,又是内容本身,因此它会成为一个庞大的引力场,形成某种召唤结构,类似量子纠缠。”
何冰凌透露,好友诗人陈巨飞在读这本诗集时,因有很多植物名称不熟悉,便利用AI做了一个有趣的统计:“《万有引力》里面写到的植物和动物共有449处,其中267处植物,182处动物,而写到山川河流的,有357处。”何冰凌感慨,“万有引力,换一个角度,也可能是微物之神。万物生长明灭,各有其深渊和怀抱,所以我经常说,诗人是为万物命名的人。”
“蔷薇就开到这里。你好吗?我轻微厌世。却没有一个湖,能够让我抱着去死。”《小西天》开篇四行,被众多读者奉为金句。对于《小西天》的创作缘起,何冰凌保持了一份诗人的神秘:“这是一首偶得之诗。我只能说,小西天,是一个地名。其他的,请允许我保留一点神秘。对读诗而言,我个人觉得不宜过多解读,你去感受就好了。”
诗人沈苇将何冰凌的诗歌风格概括为“战栗、月光和闪电的集合体”。对此,何冰凌坦言:“我理解,月光和闪电是我诗中的常用意象,而‘战栗’是我在写作时自己的心理状态,同时也希望能唤起读者的共情共鸣。”她引用诗人陈先发的话,希望诗歌能“触碰无穷的他人之心”。
诗人的天职是还乡
在何冰凌看来,故乡与远方构成了诗人永恒的精神坐标。“有人说,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诗人、作家或许终其一生,都在书写自己‘邮票大小’的故乡。”她的家乡桐城,乃至更大范围的地域安庆,“这孔雀东南飞之地,出了桐城派,是‘中国20世纪新诗开始的地方,陈独秀、朱湘、海子、陈先发、余怒开始的地方’。”她感念自己“一直生活在诗的氛围里,这种影响和滋养绵长而深远,是写作的源头所在”。而远方,对她而言,“是没读过的书,没走过的路,以及头顶浩瀚的星空宇宙,是将来之诗。”
谈到灵感与缪斯,何冰凌坦言相信灵感的“神启”:“一个词、一种情绪、一种感觉,可能会催生一首诗。从我的写作习惯来看,我通常更依赖于直觉。”她将诗人比作“深海鱼群一样拥有敏锐的感觉,或WIFI接收器,始终保持旺盛的求知欲、丰沛的感受力和开放的心灵”。
中国作协副主席何向阳表示,何冰凌一直在寻求自然中珍贵的东西,“诗人的使命是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哪怕我们深爱的事物都无法久存,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用诗歌的方式创生或者说推动一个新世界的诞生。”
安徽省文联主席、省作协主席陈先发认为:“在何冰凌的诗中,人的内在情感和生命意志的书写、对命运的体察、认知与书写,一直被置于核心位置。她的诗,是生命诗学的语言实践。”他认为,何冰凌集诗人、评论家、期刊主编的整体形象,因这本诗集而更加丰富,“她的诗富于探索精神,在南方温润的语调和语言氛围中,又有一种较少见的决绝气质,呈现出一种‘料峭之美’。”
康震:读懂李清照,就是读懂千年不遇的独立灵魂

“我们对李清照看上去很熟悉,再往前走一步却很陌生。”康震教授谈起这位千古第一女词人时,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兴奋。这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刚刚推出了新作《康震诗词课:李清照10讲》。继去年“苏东坡”之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一位完全不同的宋代文人——婉约词宗李清照。“突破这层陌生,你会发现她极具魅力,最终成为我们精神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不是柔弱才女,而是“林下风气”
康震坦言,最初接触李清照时,他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把她当作婉约凄清的女词人。“但深入研究后,我越来越意识到,李清照是中国古代历史上近千年间最具影响力的女性作家。她的人格魅力与文学成就,远超大众认知。”新书以十讲体系全景还原李清照的人生轨迹与精神风骨。康震用四个词概括她的可贵:独立、果敢、有见识、有风骨。
“年少时她便关注天下大事,诗作在士大夫阶层广为流传;在词论中敢大胆点评欧阳修、苏轼,直言他们的词作‘皆句读不葺之诗尔’——这份胆识,在当时女子身上极为罕见。”中年历经家国动荡、婚姻变故,她仍坚守气节、守护文脉。晚年颠沛流离,依旧保持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文学的执着。
康震特别解释了“林下风气”这个评价:“这本是形容魏晋名士的风骨气度,用在李清照身上,是对女性最高的褒奖。她不依附、不盲从、不妥协,在封建礼教束缚的时代,活出了独立自由的生命姿态。”
康震的三条阅读建议
为了还原真实的李清照,康震花了一年多时间,系统研读了学术界所有权威论文与资料,通读李清照全部作品与相关文献。“李清照的研究已有丰厚积累,我无法宣称有太多创见,但我的感受是独一无二的。”他希望打破标签化解读,呈现一个立体、鲜活、有筋骨、有温度的李清照。
书中有一句话,被读者票选为最爱的词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康震笑着说,这正是李清照人格的最佳写照——“不慕浮华、坚守自我的骨气。加上‘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的从容淡泊,二者合一,就是她流传千古的精神魅力。”《诗刊》编辑室副主任、中国诗词大会第五季总冠军彭敏用“懒人书”来打趣这本书:“市面上李清照相关著作繁多,而这本书囊括了她的生平、作品与精神,一本书就能读懂完整的李清照,既学术又流畅。”他特别引用书中那句“忧愁里有愤慨,愤慨里有倔强,倔强里有骨气,骨气里有眼界”,直言这是跨越千年的知音之论。
面对AI时代的阅读现状,康震给出三条建议:第一,精准阅读,远离碎片化信息;第二,选择权威版本;第三,坚持实践阅读,将书本知识融入生活。谈及青少年传统文化教育,他分享道:“孩子的阅读成长离不开鼓励与引导。家长应以身作则,让阅读成为家庭习惯,用经典诗词滋养孩子心灵。”
大树:他的诗意告白

他叫大树,一名小学教师,一位摄影爱好者,也是一个写诗的人。他说:“世界如此美妙,只要你眼有神,心有爱,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美好。”诗集取名《因为那朵云》,源于一个温柔的瞬间。大树说:“云是天空最常见到,却又是最大的变数。她很遥远,但又那般真切;与眼睛远,与我们的心近。云,就是心灵的影子。”有人问他“那朵云”到底是谁?他答:“若有若无,若隐若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朵属于自己的‘那朵云’。有了它,心灵才不至于荒野龟裂。”
小时候看《西游记》,他最爱的就是那些驾着祥云的神仙。“云能让我们的心飞起来。”大树这样解释自己的书名——那朵云,是每天拍摄与观察中发现的、最值得记忆的人和事,是最值得爱的东西。
生活即诗:在镜头与笔墨之间
大树写诗不长,多是生活的一个停顿。顾随先生说:“抒情诗还是短了好。”他深以为然——一个镜头、一段文字,便足以抒发内心。他的写作与摄影密不可分。“按动快门时,脑子里会有一两个句子;更多时候是先有拍摄,回来翻看觉得‘有点意思’,便凝练成句,常常是灵光乍现。”
比如《落在地上的叶子》。深秋,地上铺满金黄落叶,比树上更艳丽。他写道:“它们终于自己 / 站在了地上。”看到笼中鹦鹉:“笼子,大大小小;笼子,有形无形。在不在笼子里,自己并不一定知晓。”骑车经过合肥一条马路,见工人挥镐修补路面,他感慨:“当制造的轰鸣,为百姓,噪音也成了福音。”花落果红,他说叶子:“只做一片绿叶,一辈子只守着一个枝头。”
大树推崇白居易“老妪能解”的写作态度。“我写东西,总会想:别人能读得明白吗?读不懂,那不是白写了吗!”他希望自己的诗能被孩子们看懂。对他来说,写诗是一种发现的过程——对自己的发现,对自然的发现,也是思考的过程。“需要戴上最纯净的眼睛,用最纯净的心,去观察和思考。”
诗教:让童年在歌谣中扎根
大树是一名资深小学教师。他的父亲也是教师,五十年前带他窝在床头唱童谣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童年的启蒙教育,往往影响一个人的一生。”
他带着孩子们读《中国童谣》、背《笠翁对韵》、诵古诗词。“孩子们都非常爱读,很快就能背下来。一段时间后,明显感觉他们的记忆力在增强,语感越来越好,作文语句也简洁了,常常带有节奏感。”大树说,“孩子年龄越小,诵读诗词越重要。每一个孩子都是诗歌爱好者,就像每一个孩子都是画家一样。”
如何引导孩子读诗?“书读百遍,其意自见。读诗一定要与生活嫁接。有些诗句先记住,蛰伏在脑子里,总有一天遇到合适场景,就会发芽开花。”他坦言,现代诗中那些过于“朦胧”的作品不适合孩子。“读不懂就不爱读,那就失去意义。读写结合是最好的学习方式。”
大树学过五年多山水画,师从黄山画派大家郭公达的弟子梁华中先生。他尤爱山水小品的简约神韵——一个亭台、一个瀑布、一个人物,寥寥数笔,意趣盎然。这种审美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的诗歌写作。他特别喜欢泰戈尔,也爱张二棍。“张二棍的诗是用打着血泡的手一凿子一凿子凿出来的,沾染着汗水与血水。”大树说,不管什么样的艺术作品,能让人在作品中找到自己,打动内心,那一定是好作品。
吴少东:拒绝“肤浅”,让诗歌深度融入城市文旅

诗人吴少东,深入分享了创办《灵鹿》杂志及“灵鹿诗歌奖”的心路历程。从十年前初创时的筚路蓝缕,到如今成为合肥乃至全国诗坛的重要阵地,吴少东始终秉持着“高贵、灵性、自由”的文学姿态。在访谈中,他不仅针对当下热门的文旅融合、素人写作及AI写作等话题表达了独到见解,更以其深沉的创作观,回应了这个时代对诗歌灵魂的拷问。
深耕本土:从“灵鹿”奖项到文旅“珍珠链”
作为合肥本土第一个全国性民间诗歌奖,“灵鹿诗歌奖”的评选机制极为严苛。吴少东介绍,评委会由梁小斌、卢辉、胡马等资深诗人组成,采取“背靠背”独立打分制,最终依据平均分决出获奖者。“我们就是要打破人情关,把奖颁给真正优秀的作品,为青年诗人搭建一个干净的舞台。”
这种对品质的执着,也投射在他对城市文化的深刻忧虑中。吴少东直言,目前的文旅融合大多流于表面,“文是文,旅是旅”,只重硬件设施而忽略了文化灵魂。他以合肥的历史遗存为例,指出百花井、明教寺等资源像散落的珍珠,急需一条“金线”串联。他特别提到了南宋词人姜夔笔下的“赤阑桥”:“有一次带香港诗人去看,结果非常尴尬,因为现在的赤阑桥仅剩交通功能,啥也没有。”他呼吁重建古桥风貌,建立姜夔纪念馆,让文化从历史中走出来,成为城市的地标。
这种对“深度”的呼唤,也贯穿在他的诗歌创作中。在《对称的夜晚》一诗里,他描绘了亥时雨后驾车回家的场景:“万物暗过我”。在明暗交织的河岸与城市霓虹中,他时刻警醒着自己:“我努力放轻步履,不让每一个夜晚/沉落下去。”这不仅是中年心境的写照,更是对诗人使命的隐喻——在喧嚣中保持沉静,不让灵魂沉沦。
直面时代:在“AI浪潮”中警惕“肤浅”
面对当下火热的“素人写作”,吴少东表现出了极大的包容与赞赏。他认为文学没有专权,《诗经》的源头便是劳动者的歌谣。“外卖诗人”王计兵等人的出现,证明了只要有生活的积淀,任何人都可以拿起笔书写时代。文学应当是大众的,是人民情感的喷发。
然而,面对AI写作的冲击,吴少东则展现出了诗人的冷峻与锋利。他并不担心AI会毁灭创作,反而认为这是对写作者的一次“大考”。“AI能击败的,往往是那些本身就不优质的写作者。”他直言,AI擅长罗列大数据、组合文本,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人类独有的“瞬间感受”和“独特经验”。那些滥用修辞、堆砌词汇、无病呻吟的作品,本质上与AI生成的文字一样,都是“肤浅”的产物。
吴少东强调,写作者必须深入生活,写出“从生活中拱出来、从社会中挤出来的”作品。他在《垂直的钉子》中,用极具痛感的意象回应了这种时代的匮乏。诗中,他回忆父亲修窗框时“像一根垂直的钉子”,那种“一下一下有力的击打”是整饬生活的力量。而反观当下,“板块一松再松”,他发出了深情的呼唤:“可是父亲/我找不着那把高举的铁锤”。这种对“撞击力”的渴望,正是对抗AI同质化和生活虚无感的有力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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