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品读】一叶一菩提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7-05 08:5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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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美江南》 ◎ 赵焰/著 安徽文艺出版社

喝茶那么多年,一直没有写关于茶的文章,是不敢,也是不愿。茶之书汗牛充栋,写的人太多,写得好的也太多,再添一本,未免画蛇添足、狗尾续貂。在这个人人会说、人人想说、人人抢说的时代,以我对茶的思索和理解,又能说出和写出多少新意呢?可是架不住一再鼓励:他写他的,你写你的,以你的积淀和感受,以你的自信和内省,一定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于是硬着头皮开始写,将知识点燃了写,将小溪连成江河湖海来写,把灵魂调动起来写。也不知道写得到底怎样,只是感觉身、心、灵俱清澈,仿佛可以轻盈而上,从天宇中扯下一片小小的云朵。

小时候生活在皖南山区,物质极其匮乏,茶却一直不缺:早春之时,可以在田间地头的茶树上掐尖,回家后将叶片放在竹匾上晾晒一下,随后灶下生火,用铁锅炒茶。这些都是口粮茶,常因火候掌握不好,或有青气,或有焦味,好在有茶总比没茶好。泡茶的水也好,无论是井水还是河水,泡出的茶水都很香甜。间或也遇到好茶,那往往得去深山采撷,交给精于制茶的别人制作,或者在进城售卖的农民处偶得。在那个时代里,茶是美好的日常,是生活中的“小确幸”,它就像童话一样,抚慰着困窘和酸楚的生活。

一直到三十岁以后,我才知道:茶不只是饮品,对身体有好处,还与心灵有关,有精神的启迪性和象征性。并且,懂茶的前提,就是静下心来,用心品咂、琢磨和感通。如此做法,有点像理学家的“格物致知”,以感发揣摩事物之理,真切地明白茶的意义、生活之意义,明白洁净寂静作为一种特质的疗愈作用,明白人生不是空乏的概念,而是过程和体验,是时间与观念的浸淫,以及思想维度、境界层次的融合和激发。

茶还启迪了我对文章的理解。文章与茶,有相似性。尤瑟纳尔和木心都说,有些文章是要四十岁以后才可以写的。的确是这样,诸多苦尽甘来,哪是锦衣少年所能咂摸出来的呢?年少往往狷狂,往往不得要领,失之鲁莽,也失之轻薄,只是浮光掠影,只是锱铢必较,对人生的况味难有领悟和求索,更谈不上宽容、怜悯、珍惜和追怀。好的文章一定有超越文字的情怀和品质,如屈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之哀鸣,如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之大志。好的文章,一定不是鲜衣怒马、少年倜傥,而是感性与理性的融洽,是智慧和觉悟共同孕育的。它一定是具有“茶性”的,就像一壶上等的乌龙,保有无限的岩韵,带有浑厚、醇明、松弛的特征。“春风大雅能容物,秋水文章不染尘。”文章与茶一样,若合德于天地,不弃独立和个性,必有鲜丽的灵性、曼妙的智慧,以及缥缈的境界。

作为一个普通茶客,写作茶事,不免有跟涉猎美食一样的担忧——不可能体验那些至尊且珍稀的好茶,也怕所见所写贻笑大方。的确是这样,若不能接触到那些顶尖的好茶,又何以拥有喝茶的段位呢?更何况长达上千年的茶文化博大精深。可是那些能喝到至尊茶叶的人,一般是不会写喝茶的——不屑写,不会写,或懒得写。如此这般,该如何是好?索性信马由缰,“胆大妄为”,若在文章中说一些愚钝的外行话,或者信口开河,不着边际,实属情有可原。好在茶文不只谈茶,还会论及心灵和世界。当饮茶与写作合而为一时,外部世界退为单纯的风景,人与茶的关系会突然变得单纯有禅性,既是眼神对视投桃报李的笑靥,也是拈花一笑的惬意和幽默。

喝茶吧,以茶入脑,以茶入心,以茶入神,让语言停滞,让心灵翱翔。若不懂得人生如茶,便不知人生有沉有浮,有浮有沉;若不懂得茶浮时淡然,沉时安然,便不懂人生盛极有时、衰落有时、始终有时……禅的真谛,不在于沉潜于生活,也不在于执迷快乐、纠缠痛苦,而在于穿透生命的维度,拥有在此之上的超然。心若处于寂中,必定会有幽微的感发和感通,不限于日常,以回归“和”的本然。喝茶,只是给了你一面“镜子”,不将它作为问题,也不将它作为答案,只是以之来观照,换个维度看世界。

以短章的方式来写作,就像泡茶,先静心凝神,稍提一撮,再放一点,沿杯盏边缘冲水,随后默默等候。等到掀开盖子,有茶香扑鼻——像云缕,像微风,像夜岚的潜入,像婉转回肠的丝竹琴声,像落花流水春去秋来的喟叹……

茶,是美好的灵魂,是“凝聚之美”,是“萧散之美”,也是“美人隔湘浦,一夕生秋风”。茶,是慧心灵智,也是隐约的神启。

是为后记。(赵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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