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起,买好菜。七点半左右,提前将午餐的一个菜炒好。匆匆吃罢早餐。紧赶慢赶,图书馆广场已有两队长龙,两三百之众。比邻的女孩匆匆吃着早餐,我干脆坐地上,记录点东西。天上黑云徐行,夏风吹拂。众人集体朝圣般伫立,静等开馆。坐地上那一刻,蓦地找到内心的秩序感。想起鲁迅《野草》前言中一句话:当我沉默着的时候,我觉得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是昨天开始的惴惴难安。日日看球,不曾读一页书,也不曾去荒野散过步,人仿佛成了一截塑料。只有沉浸于书本,才会续上一口热气,渐有活人感。只有将自己投入秩序中,灵魂才有抓手,心才能静下来。小时候,每临暴雨天气,村前河水变得浑浊。挑满一缸水,要拿一块明矾沿着缸沿摩擦几下,静置一会儿,等泥沙沉入缸底,水便清廓廓的了。阅读大抵就是摩擦明矾,将内心的浮躁静置,一颗心变得清澈起来。人一定要活在既定的秩序中。纵然退休之后,也要维持住上班一样的节奏。是个严重内耗型人格,早几年便开始焦虑。退休后没有单位缓冲,一旦写不出的空窗期,该是多么焦虑。陷在一种情绪里,无以自拔,愈想愈可怕,比末日来临还叫人有毁灭感。忽有一日,豁然开朗,可以按时来图书馆“上班”呀。以前外出,总要情不自禁询问辞职写作的朋友,遇到写不出的时段,可有焦虑感?他们都礼貌回应,还好。我的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状态。实则,不过是恐惧于秩序的崩塌。人有无穷能动性,原本是可以重建的。将图书馆当成单位,每日风雨无阻,找一个角落,读书,或者写点儿什么。这万神殿般的所在,有一份沉重的宁静。人们从这座城市陆续冒出来,彼此不曾互扰,亦不曾有链接感。是人与人之间的最佳状态。有一位老者,偏居一隅,闭目打坐,有一份独自的神圣。寻找孙犁老先生的一本书,未果。上六楼亚欧美专区,搜寻金爱烂、比尔·波特等,一无所获。拿到曹聚仁《万里行记》,胡冬林《山林笔记》等。想起少年时代,到处搜寻保罗·策兰、黑塞、索德格朗,如今整面墙皆是欧美诗集。这些高及屋顶的诗篇,装帧精美,幽然若有光。有时,去洗手间,经过这面书墙,我会停留片刻,好比对远去的少年岁月行一个注目礼。是飞扬的文学,将一个原本单薄孱弱的人慢慢塑造成当下模样。世间,没有虚度的时光,今日的我一定来自昨日的我。有空还是要重读《诗经》。这些源头性的东西,常读常新。无数版本占据整一条书架。可能是年龄关系,偏好有所转移,书札、行旅、读书随笔等类别,埋藏着我们寥落的一生所真正依靠的东西。鲁迅给母亲的信,文白相间,叙述着的不过是人间小事,诸如故乡绍兴的霉干菜、海婴的顽皮,也偶尔流露生活这副担子的不堪重负,是一个平凡的周树人,一个没落家庭中的老大,为母亲为弟弟们操碎心的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等,这些空洞的词无法将他安放。人是要被还原的。一直推崇他的《故事新编》,拟古中写出了新意,挥着想象力的金翅膀,自由地飞。也希望自己的晚年,可以重拾与陶潜、杜甫、辛弃疾等人的对话,以迥异于中年的视角,写出另一本不同的书来。实则,我们一生读书,不过都是在读自己。以前写东西,须静谧的环境,白天也闭上窗帘,枯坐电脑前凝神静气。后来,纸媒日渐凋敝,工作境遇愈发糟糕,人有了巨大的危机感,竟也变得随时随地可写。四周实在嘈杂,塞上耳机。人是可以被环境改变的。图书馆如此静谧。大多是孩子们,专注埋首于习题中。偶尔几名文学青年,于笔记本电脑里阅读网文。纸质书注定要被淘汰了么?电子阅读,缺乏可触的手温,总入不了心。将来科技空前发展,会不会在人脑中植入芯片?浩如烟海的书籍文字,被一次性储存于人脑。当需要阅读时,摁一下按钮输入:玛格丽特·尤瑟纳尔《哈德良回忆录》。尔后,你躺着,便被灌输了小说片段。一点意思没有。好比机器人做好饭菜喂你,哪有采买洗烧的流动感?当我们老了,不幸盲了聋了行动不便了,才需要高科技的介入,无须仰仗别人,这才是生命的尊严。图书馆中的时间,是隐性的,同时带着不同使命,被提前定制过的。我左手边的少年,一直在刷题。右手边的青年,在手机上搜索一本书的不同版本。对面的青年女性,可能饿了,离身馆外,用餐去了,桌上倒扣一本书,以及一只水杯。另一位青年趴在手提电脑前小睡。每一个人,仿佛活在默片电影中,唯有时间的流动。（米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