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暑日酱香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7-15 07:18:13

烈阳灼日,最宜酱料发酵。那些错落摆在院坝里的粗陶坛罐,如今看来不过是点缀日常的调味器皿,可在旧日岁月里,却承载着一户农家整年的烟火生计。乡间过日子,向来循着节气更迭:入冬腌菜,入伏晒酱。一腌一晒,一咸一醇,牢牢占据了农家四季的味蕾版图,成了刻在烟火里的底色。

儿时的暑假记忆里,少不了一缕醇厚绵长的酱香。

暑假甫至,放牛便是孩童最寻常的课业。邻里的顽童们,将牛绳往树干上一拴,便撒欢似的四散而去:攀树掏鸟窝,下河摸游鱼。在这样的嬉闹中,风中却不时飘来阵阵酱香,越过草地、穿过枝叶,轻轻钻进鼻腔,悄悄勾走心神,让夏日的欢乐游戏也染上了淡淡的咸醇气息。

晒酱,从来不是简单的日晒晾晒,工序繁琐,半点马虎不得。精选的黄豆经浸泡、蒸煮、拌曲,处理妥当后纳入陶坛,才算完成了一半工序。剩下的,便交由盛夏的天地来成全:封好的酱坛尽数摆在露天院坝,任由毒辣日头昼夜烘烤。白日承烈阳炙烤,夜晚不收不挪,静置院中,承接夜露浸润滋养。待到翌日朝阳升起,新一轮的曝晒便再次启程,日月更迭间,豆子在坛中慢慢发酵蜕变。

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腌菜与晒酱是农家餐桌的刚需,更是持家过日子的根基。乡里评判一位媳妇是否贤惠,不必看旁的,单凭一手晒酱手艺便能分晓。若是连这最基础的谋生本事都不会,不仅难以持家度日,旧时连婚嫁,都会成为一桩难事。故而乡里的姑娘,自小耳濡目染,人人都藏着一手晒酱的独门绝活,那是刻在乡土女子骨血里的生活智慧。

晒酱之道,贵在勤管,并非一味暴晒即可。每日清晨天刚破晓,家家户户便会传出木筷搅动陶坛的轻响。农人手持长柄木筷,探入坛底,循着固定方向缓缓翻搅,让坛中酱料受热均匀、发酵通透。

拂晓的清风裹着醇厚酱香,顺着巷陌、越过院墙,漫遍整个村落。这缕醒人的香气,是乡间最早的晨曲,哪怕贪睡的孩童,也会被这丝丝缕缕的咸醇撩拨,睡意消散,迎着晨光开启新的一日。

记忆里最后一次在家晒酱,定格在高考后的暑假。那个盛夏,我即将远赴他乡求学,一家人也规划着搬迁进城,往后再难有伏日晒酱的光景。

动身赴校那天,母亲小心翼翼装好一瓶新晒的酱料,塞进我的行囊。那是她循着老方子、守着老时光,亲手晒就的滋味。入校之后,我屡次取出那瓶酱,却始终舍不得动筷入口。于我而言,这缕酱香早已超越了舌尖的风味,它封存着故土的节气、母亲的心意,更凝结成了化不开的乡愁。

如今商超货架上,各式酱料琳琅满目,随手可得,口味繁多。可无论如何品尝,再也吃不出儿时伏天里,那被烈日、夜露、乡土与母爱浸润过的醇厚滋味。

郭华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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