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伏天滋味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8-02 09:09:45

簟子

□汪漪

到了最酣畅淋漓的伏天,心反而静了下来,再热也不过如此了。夏季,怀念冬的白雪皑皑,冬天,想着夏的不绝蝉鸣。乐趣,都藏在细枝末节里。

伏天三件事,空调、WIFI、冰西瓜,现代化为生活带来极大享受与便捷,空调加冰箱,粗暴地解决了一切难题,但也略显单调。过了几个年头空调配被子的夏,许是年纪大了,今年空调开到后半夜的时候会觉得冷,关了又热,去超市准备买藤席,以前展示藤席的地方,只有五花八门的凉感床单。忽然有点怀念小时候的簟子了。

在空调并不普及的时候,夏天过得各显神通。不过家家都少不了簟子,祖传纳凉神器。入夏前,篾匠上门,叫“打”簟子。量好床的尺寸,毛竹破篾,篾条拉成篾片,纵横交织,经纬成片,一条条地添上去,再用竹尺敲实,最后逐条收紧,包好四角。细心的家庭,还有用好看的布条将四边重新包一遍,以免新簟子的边边角角把人划伤。

簟子特别耐用,一张能用很多年,破了还可以请篾匠重新修补,也可以用止痛膏布直接贴上。

竹子纤维丰富,破篾编成簟子后,冰凉且吸水。炎热伏天,躺上去清凉爽快,汗水被竹篾吸收,体温下降,再配上扇子,颇有清风徐来之意。簟子神奇之处在于,使用越久越凉爽,汗水渗进竹篾,或许还有体脂,簟子逐渐温润光滑,直至油亮。新簟子是竹青色,几年后成黄色,岁月浸染,最后慢慢成为褐红色。

那时候每天傍晚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一盆热水,投湿一块毛巾,擦簟子。热水擦在簟子上,蒸发时会带走暑热,更凉快。入夜,躺上去,小时最喜欢干的事,即摊平四肢,呈“大”字形,还要划水一样地,划拉几下,让体表最大限度地与簟子亲密接触,冰凉润滑,恨不得喟叹一声。

中午时分,将簟子拖到客厅,吹着穿堂风午睡,唐末诗人章碣曾在暑日写道:“行来宾客奇茶味,睡起儿童带簟纹。”极其写实,夏天的脸上,经常有簟子的纹路,那是睡脱了枕头,直接贴在簟子上,大梦醒来,窗外日迟,印上了一片经纬。

如今,簟子难寻,篾匠更是难得一见了。前段时间,爸爸还惊喜地打来电话说,在公园散步时,遇到一个篾匠在现场打竹椅子,围观好久。还问我可喜欢,喜欢他就买一把送过来。后来无下文,想来是那位篾匠没再寻到了。

一方水土,一方夏俗。以前在入伏前,家里还会去大药房买甘草。酷暑时分,煮上一大锅,能喝一整天,补脾益气,清热解毒,还能缓解胃肠不适,很适合祛暑气。不过,那个味道,真的不太好喝,很不喜,后来妈妈就渐渐很少煮了。

家乡水面多,荷塘也多,简直就是小孩们的宝藏之地。皮实的孩子,并不怕晒,但是路过荷塘时,总要摘一片荷叶,盖在头上,煞有介事地遮阳,莲蓬更不会放过了。

莲子清热健脾。伏天时,妈妈几乎每天都要买几个莲蓬回来,还要叮嘱莲子心也可以吃的,他们认为苦的东西都有清热功效。不过又苦又涩的莲心,一定是会被偷偷吐掉的。

被空调“秒杀”的防暑手段

□陈卫华

有一个成语叫“七月流火”,很多人错误地用它来形容7月天气很热。虽然用错了,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证明了7月是比较热的月份,这才让人错用。

7月的热还有很多证据:学校的暑假基本都是从6月底7月初开始放的,暑假暑假,顾名思义就是避暑的假期;高考起初放在7月,后来就是考虑天气才提前到了6月;一年中最热的所谓三伏天,都是从7月开始在8月结束。

安徽今年7月不算太热,主要原因是接二连三的台风。进入7月后,美莎克、巴威、红霞一个接着一个来,虽然对安徽影响不大,但就算是外围影响,也带来不少风雨,打断了酷暑的行程。不过,8月的暑热恐怕是逃不过了。

好在,台风只能算不请自来的外援,并不是避暑必需品,空调才是。现在即使农村也是家家户户装着空调,热的时候按下遥控器就行。什么心静自然凉,那都是哄人的精神胜利法。在空调房里,你就算辅导孩子作业到暴跳如雷,也照样能体会到拔凉拔凉的感觉。

在这个年代,没人敢设想一个没有空调的夏天。不过,我记得在上世纪90年代初的时候,那时候空调还没普及,连电风扇都不如现在的空调普及,夏天也并不比现在凉快,大家日子却照样过,想想就觉得奇怪:人的适应性真是太强了。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生活在农村的高中生,怎么避暑呢?无非是白天泡河里,晚上靠熬夜。滁河贴着我们村边流过,方圆十几里范围内没几个村有这种优势:要么是河太小只能称溪,要么是离河有一段距离。这给我们村带来了很多便利,洗衣服、游泳、避暑都特别方便。也因为如此,我们村的孩子水性普遍较好,“无他,唯手熟尔。”

比较难过的是晚上,虽然气温下降了,但是躺在帐子里闷着还是太热了。大家只能尽量呆在户外张点田野吹来的风,家门口的凉床上、跨滁河的桥面上,都是乘凉的地方。熬到晚上10点以后,确实困了再上床,困意自然会战胜热的感受,一旦睡着了,心跳呼吸放缓后体温也会下降,那才是真的心静自然凉。

我印象最深的一幕是:有一次头天晚上我熬得太晚了,第二天早上也没补多少觉,午后就感觉很困,爬上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一觉醒来,天还没黑,感觉神清气爽。爬起来一看,身体下面垫的篾席上有一个特别清晰的睡姿印记,是睡觉过程中全身出的汗把凉席浸透了。可惜那时候没有现在条件,否则一定会拍下来发个朋友圈。我想,睡的过程中肯定是很热,但是身体自动用出汗调节了体温,并没有打扰我的睡眠。

那时在饮食避暑方面,有西瓜,也有冰棒,但因为要花钱买,农村家庭最缺的就是钱,偶尔才能吃到。不过在立秋当天,我们家都会去赶集买一个西瓜,也算是生活中一种小小的仪式感。西瓜买回来,会去井里挑来冰凉的井水,将西瓜放进水桶浸泡,等午饭后再剖开吃。

最普遍的避暑饮食就是井水,不用花钱。热得实在受不了时,挑一担水桶去井边打水,桶里放一个塑料水舀。新打上来的井水,舀一瓢灌进肚里,那种“透心凉 心飞扬”的感觉,比雪碧更爽。剩下的井水挑回家,倒进盆里,用毛巾就着凉水将身上的汗擦一遍,也能短暂起到降温效果。

忆苦才觉现在真甜,那时所有的防暑手段捆在一起,现在的空调单枪匹马就能把它们“秒成渣”。

伏羊汤

□ 吕若琦

老话讲“热在三伏”。暑气最盛的盛夏,大江南北皆避热趋凉,唯独苏北、皖北一带的街巷,偏偏飘起浓郁醇厚的羊肉香。这份逆时而食的烟火,是淮海大地独有的夏日浪漫,也是流传千年的民俗密码。

每逢入伏,天刚破晓,街巷深处,一口口大铁锅沿街支起,羊骨、羊肉入锅慢熬,清冽的井水化作汤底,文火慢炖数时。炉火灼灼,汤底翻滚,渐渐熬出奶白浓稠汤色,咕嘟的沸腾声穿透晨雾,唤醒整座街巷。袅袅白汽裹挟着纯粹的肉香四散漫溢,丝丝缕缕勾着行人的味蕾。

食客络绎而至,小店座无虚席。店家索性将木桌塑料凳搬到人行道上。席位不足,搬几块青砖叠起,不拘形制,随性自在便是市井真趣。

老板娘步履匆匆,端着一碗碗羊汤从人缝中穿行。滚烫的汤碗落桌,红亮的辣油浮于汤面,翠嫩的香菜、细碎的葱花点缀其上。指尖轻拨油花,底下是薄嫩剔透、纹理细腻的羊肉片,搭配细软透亮的粉丝,浸润在浓汤中,鲜香四溢。趁热低头抿一口,初觉烫唇灼舌,转瞬便有醇厚鲜香顺着喉咙缓缓沉入胃腑。暖意层层漫开,周身闭塞的毛孔次第张开,积攒已久的沉闷郁结,随热气缓缓消散。舌尖是鲜、香、微辣的层次感,心底是温润妥帖的安稳,这便是伏天最动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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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天看着外热蒸腾,实则人体阳气浮于体表,体内脏腑虚寒,常年积攒的寒湿、浊气都藏在身子里。这一碗热羊汤下肚,通体发汗,寒湿浊气便顺着毛孔尽数排出。羊肉性温温补,夏食不上火,以热攻寒、以汗祛郁。

伏天食羊的妙处,藏在时节与食材的契合之中。春夏放养的山羊,终日食百草、饮山泉,膘肉紧实细嫩,膻味清淡,肉质清甜不腻,熬出的汤底醇厚纯粹。吃时佐以红辣椒提香增温,搭配酸冽米醋解腻开胃,一口热汤、一块羊肉,吃得满头大汗、通体舒畅。在外人看来是热上加热的无谓折腾,实则是借盛夏纯阳之气,以温热食材驱散体内沉寒积郁,调理周身气血。

千年民俗薪火相传,如今的苏北、皖北,三伏伏羊早已从民间食俗升级为专属文化盛宴。安徽萧县的伏羊宴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江苏徐州的伏羊食俗获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古老的市井滋味,正式被岁月与时光铭记。每至伏期,苏皖鲁豫四省的食客慕名奔赴,驱车奔赴街巷小店,只为奔赴这一口盛夏独有的鲜香。各家羊肉馆灶火昼夜不熄、烟火终日不散,人声鼎沸,烟火兴旺,岁岁皆如是。

喧嚣热闹的背后,从来无关浮华,皆是最朴素的人间烟火。一群终日奔波、四季劳作的普通人,借着三伏伏羊的由头相聚一堂,围坐食汤、畅谈笑语。筷盏相碰,声声清脆;笑语交织,暖意融融。一冬积攒的寒湿、半年劳作的疲乏、日常积攒的烦闷,都随一身透汗尽数消散。

酒尽汤竭,碗底朝天,食客悠然靠于椅背。腹间暖烘烘、温润舒畅,后背细细密密的汗珠悄然浸润。窗外三伏暑气依旧蒸腾,热浪依旧灼人,可一身汗出通透之后,心底的燥热郁结尽数散去,只剩澄澈豁亮、松弛安然。

以热制热,以汗祛寒,以食养心。三伏食伏羊,吃的是一口千年鲜香,吃的是一身通透舒展,更是藏在盛夏烟火里、代代相传的东方养生智慧。

兴来每独往

□ 钱红丽

已是二伏了。高纬度的内蒙正被摄氏40度的高温侵袭,我们这个纬度,今夏反而难得的不太热。除了高湿令人不适外,一切都热得刚刚好。

雨水充沛,草木葱茏,连黄昏都青翠欲滴的样子。

高湿渐退。这几日,天上的流云一如王母娘娘领着众神驾临,各个仪态万千,空阔悠游,令平庸的日子也起了仙气。纵然于厨房汗流浃背做菜间隙,也要抽空抬头望几眼窗外——天蓝得出釉,云白得赤诚。大开大阖的自然之景,为疲惫的心松绑,一霎时卸下千斤担。天空天象,无时无刻不在虚怀若谷地安慰人。

午后,骑行,漫天云朵如若神迹。一群群,拥着挤着,手牵手,贴在湛蓝的天上,薄薄复浅浅。西边忽现一条云带,一如织锦的缎子,蓝底米色系,望之,顿有生津感,泛着幽幽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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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路途,停车无数次,不厌其烦自包里翻出手机,将这些美丽的天象定格,留待日后欣赏,缓冲风雨如晦的日子。

一个低能量的人,总是在寡阳的秋冬春三季,莫名陷入漫长的情绪低落期。唯有置身酷夏,总被激发起一丝活着的勃勃生机。被无边烈日笼罩着,深觉未来尚有无限可能性,似乐观而盲目地掌控着人生走向。

穿过小树林,抵达湖畔——无穷无涯的白云,又一次大面积聚拢于头顶。停车,再次拿出手机,仰拍,忽有大喜悦——是真正领略到少年时课堂上学到的古诗意境。那一刻,真切感知到什么是“天似穹庐”,什么又是“云盖四野”。原来,祖国西部阴山上空的天况,也能出现在江淮平原。真是难忘。当我停驻小电驴,腾出右脚支在地上,久久仰望,仿佛化为一尾游鱼,置身广阔浩渺的海底,整个世界失聪般静谧,于身旁呼啸而过的汽车被神集体消了音。那些淡淡浅浅的云化身为海面水草,渺小的我被卓绝的太阳照耀着,久久体味着灵魂出窍的喜悦。

浩瀚宇宙间,我们置身的这颗蓝星时不时地被白云环绕。无论置身太空站的视觉,抑或伫立于大地上的视觉,白云环绕的蓝星,始终那么美。

自然有大美而不言。在美的事物面前,人类生活中的得失、挫败,何足一提。生年不满百,何怀千岁忧?

无法精准表达那一刻的身心喜悦,总归是肾上腺素显著飙升了吧。

自然天象何以如此涵养人?

昨日午后,处理完工作琐事,想起来,听听收藏已久的一篇文章,又怕打扰到同事。眼睛越来越坏,已无法利用手机屏幕阅读了。退求其次,躲至水房、电梯间,那里有容身一人的一个罅隙。靠在滚烫大理石墙体,我与天上的游云,仅隔了一层玻璃幕墙。音量调至最小,手机出音口紧贴耳朵,津津有味“读”完那篇长文。微信圈里,有几位散文大家、小说家、诗人。平素,我们互不打扰,就像不曾认识过,但,每遇他们的好文字,我都默默读完。在九楼的高度,文字通过音频缓缓抵达耳膜,令人恍惚而沉思,顺便看看天,望望地。楼下几亩地的银杏,早已感知到秋气的逼近,每一片树冠皆黄叶纷纷然。

草木永远先人一步感知到季节的嬗递,草木比人敏感得多。

不晓得为什么?人在夏天,一颗心反而格外静气。蝉在高树嘶鸣,阳光灼灼如烧,一颗心简直承担得起波涛万顷,活成了一片上古时代的湖泊,一清到底,水波不兴。我似乎亘古如斯地活了千年万年,于群山起伏的森林间遍身藤蔓,与史前大树同荣同枯,承受风雪交加,静迎夏去秋来。

今日,风力大约三至四级。云气薄而暄,像一个始终低温的人散散淡淡的性子。夏风吹拂,变魔术一样,所有云彩倏忽不见了。继续低头赶路,不经意一瞥间,天边忽现孤零零一朵云,泛着幽幽的光。那一刻,是苍青的天起了一声羌笛。眼界里的一切,遍布无边的广阔曲折的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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