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纪德/著天津人民出版社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的长篇小说《窄门》很容易被当成是一部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小说,它的情节非常简单,讲的是杰罗姆和阿莉莎这一对表姐弟之间深刻而未尽的爱情。他们青梅竹马,彼此吸引,起初像世人一样享受着世俗的爱情生活。然而,当阿莉莎知晓了母亲的放荡行为后,笃信宗教的她认定世俗爱情哪怕再纯洁,本身也带着危险,甚至可能成为灵魂的障碍。于是,她开始走向“窄门”,舍弃人间应有的情感与幸福,不断自我克制、自我否定,故意压抑自己的美、才智和快乐,最终在孤独中走向生命终结。从杰罗姆的视角来看,这份转变是他始料未及,也始终无法接受的。他始终深爱着阿莉莎,却一次次感受到她在主动疏远自己。他看到她故意弄乱发型、穿上难看的衣服、搬走钢琴、收起他送的照片,仿佛在刻意毁掉自己身上一切美好的东西。他试图靠近,却被她温柔而坚定地推开。他既不理解,又无法真正放弃她。纪德完成《窄门》时38岁,已结婚13年,在构思这部小说时,作家也把自己真实的经历和长期的思想挣扎编织了进去。小说女主人公阿莉莎的原型,就是他的表姐、后来的妻子玛德莱娜;杰罗姆则带有作家本人的影子。纪德少年时代就深深爱上了这位表姐,把她视为纯洁与道德完美的化身,他们一起读《圣经》、一起讨论信仰,她一直都是他精神上的理想。1895年,纪德母亲去世,他终于与玛德莱娜成婚,但这段婚姻却始终只保持在精神层面,而未能真正完成。因为在婚前不久,纪德曾在1893年至1895年之间两度前往北非。在第二次旅行中,他在阿尔及尔遇见了当时流亡中的英国作家奥斯卡·王尔德。王尔德自己是同性恋,也鼓励纪德正视并接受自己对同性的爱慕。纪德后来坦承,正是在这段经历中,他更清楚地认识并接纳了自己的性取向。玛德莱娜逐渐知晓这一切后,内心承受了极大的痛苦,但她还是出于极强的自律,以对婚姻本身的忠诚态度来接纳纪德的性取向以及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但其实,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女人可以真正做到,所以婚后玛德莱娜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稳定,她发现纪德确实和年轻的男子有交往,1918年,玛德莱娜又发现丈夫正在和一个叫马克的年轻男孩交往,一气之下,她亲手烧毁了纪德多年来写给她的大量书信,从此完全醉心于宗教生活。可以说,为了逃避痛苦,同时也为了坚守她对纪德圣洁无伪的爱,她决心依靠宗教来将她痛苦的处境合理化,将“圣洁的德行”变成一种自我医治的手段。为此,纪德终生沉溺在对妻子的愧疚之情中无法自拔,通过对阿莉莎的塑造,他将对妻子的复杂感情投射到了这个人物身上。他既为她身上的那种圣洁,那种对自我圣化的极端追求所痴迷;同时,又对她的自我压抑,乃至是精神上的自虐行为进行了深入反思,这里面甚至带有强烈的怜悯乃至责备之情。毕竟阿莉莎,或者说玛德莱娜,如果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有限的,同样需要救恩的人,她完全可以在知晓丈夫犯了奸淫罪的情况下不接受这段婚姻,选择离婚。当然,从另一方面来看,作为丈夫的纪德也没有主动离婚,因为他也把妻子当成净化他灵魂的道具,一边犯罪一边在妻子面前痛哭流涕,将其当成现实中的圣母。故而,这两人其实是予取予求的,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合作关系,纪德就是犯罪堕落的阿莉莎,而阿莉莎则是承受犯罪后果的纪德,这种表面的彼此纠缠和潜在的相互成就构成了作品更深层次的悲剧性,暗示了人类一切关系当走到至深处时的那种可悲。而这,或许也在另一个维度上彰显了纪德对救赎的需要。（陈嫣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