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王朝云54岁,在安徽省六安市创办安徽明天氢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明天氢能”)时,全国实际投运的氢能车辆只有500台左右,加氢站掰着指头能数过来,产业链几乎空白。

九年后,“十五五”规划纲要提出,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全国燃料电池汽车保有量突破3.2万辆,截至6月国内累计建成加氢站约620座。安徽集聚产业链核心企业50多家,产业规模超200亿元。

王朝云把自己比作一个想卖包子却不得不先盖店面、修路、种麦子的人。他用9年时间,硬生生搭起了一条从制氢、储氢到燃料电池核心部件、终端应用的完整产业链。

当所有人都在追逐风口时,有人在风口到来之前,就已在荒原上弯腰种下了第一棵麦苗。

54岁 开始创业

2017年,54岁的王朝云创立了明天氢能,彼时氢能还是个冷门概念,除少数先行城市外,全国没有几个城市在认真谈“氢能产业”。

在此之前,王朝云做了大半辈子的汽车。1984年,王朝云从同济大学热能动力机械专业毕业,正式踏入汽车产业,先后任职江淮、福田、奇瑞等国内头部车企。

在中国,氢燃料电池的研发与同济大学、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紧密相连。

同济大学是国家燃料电池汽车及动力系统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所在地,而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则是国内最早从事燃料电池开发的机构之一。

王朝云虽未直接参与同济的氢燃料电池研究,但其多位师友长期跟踪该领域技术动态。其中就包括同为同济大学毕业的安徽明天氢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许思传。

2015年,两人在九华山有过一次深谈。

王朝云回忆,当时感觉到传统汽车未来堪忧,即便自主品牌填平了技术鸿沟,还有品牌鸿沟,两者都克服了,传统汽车可能又被新能源汽车淘汰了。

那一年,纯电动路线已初见成效。中国新能源汽车生产340471辆,销售331092辆,同比分别增长3.3倍和3.4倍,纯电动汽车更是翻了4倍多。但王朝云看到的不是纯电的崛起,而是氢能的缝隙。在重载、长途、低温这些场景里,氢燃料电池的快速加注、长续航、耐低温优势,恰恰能满足特定商用领域的核心需求。

“我觉得走氢能这条路是通的,这个事我就可以干。”王朝云告诉元新闻记者。

2017年3月,王朝云离开华泰汽车决定做氢能产业,当时很多人看不懂。

在成立明天氢能之前,王朝云还去请教了他之前的领导。领导问他是想赚钱还是觉得这个事本身就有意义。

王朝云回答:“我觉得这件事有意义。”

领导说:“做有意义的事,别的不用管。”

就这么一句话,王朝云扎进了氢能。2017年7月1日,安徽明天氢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在六安成立。

卖包子 得先种麦子

2017年,明天氢能做的第一台燃料电池汽车,首次故障里程不到1000公里。

王朝云把自己的心路历程比喻成“解剖”。

“每次维修都像一次解剖,你会发现问题的根源千奇百怪:材料不过关、加工精度不够、装配有瑕疵、硬件设计缺陷、软件漏洞……更麻烦的是,面对一个全新的技术,连分析故障的专用仪器、成熟工具乃至理论模型都没有。”

比产品问题更棘手的是供应链。生产氢燃料电池的核心材料和高刚度冲压机等关键装备,高度依赖进口,价格高昂,有时候还得等很长时间。

更大的难题在市场上。当时,一台氢能重卡售价两三百万,传统燃油车大约三十来万,价格差十倍。

除了价格外,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是,车在哪里加氢?这就需要有人建加氢站,但加氢站怎么建,设备从哪里来,建设标准是什么,全是空白。

王朝云有一个“包子铺”的比喻:“我本来只想卖两个包子,结果因为租不到店面,只好自己盖一间;盖好店面发现交通不便,还得修一条路;最后别人说做包子的面不行,我甚至得自己去买地种麦子。为了卖两个包子,我们几乎新建了一个生态圈。”

这个比喻概括了明天氢能9年来的生存状态。从公交到重卡,从环卫到物流,从储能电站到氢能船舶,明天氢能已实现“水陆空”全场景覆盖。

马拉松的前半程

如今路修通了,包子也能做了,但还没到盈利的时候。“到今天为止,做氢能产业的基本都不赚钱,都还处于投入阶段。但是我们离盈亏平衡只差再拿下五百台任意车型的订单,以一台三十万的标准来算,大约1.5亿元。”王朝云告诉元新闻。

当前,公司拥有氢能及燃料电池自主核心技术,建成了国内首座万套级产业化工厂、燃料电池领域唯一的安徽省院士工作站,并获批了安徽省氢燃料电池重点实验室。

明天氢能公司技术负责人潘永志告诉元新闻,公司攻克了金属极板、膜电极等核心部件的技术难题,实现氢燃料电池从“骨骼”到“血管”的自研自产。

在产业化层面,明天氢能已构建起覆盖制氢、储氢、燃料电池核心部件及终端应用的完整产业链。

但前路仍有挑战。明天氢能副总经理王磊表示,目前氢燃料电池车的购置成本依然偏高,原因在于国内氢燃料电池车整体保有量仅3万多台,量级较小,成本摊销后单车价格偏高,但燃料电池系统这几年降幅每年接近25%~30%。“加氢站布局也是重要瓶颈。全国目前仅有几百座加氢站,而加油站超过10万座。”

安徽的押注

挑战虽在,但窗外“氢”风已来。

2026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联合印发《可再生能源发展“十五五”规划》。《规划》特别明确可再生能源制氢规模目标:到2030年达到200万吨。

明天氢能落在六安金安经开区,属合肥半小时经济圈,周边工业副产氢触手可及。

六安市工业和信息化局党组成员、市中小企业服务中心主任项怡介绍,“自2017年起前瞻布局氢能产业以来,六安已将其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重点培育,构建了涵盖制氢、储氢、燃料电池核心部件及终端应用的完整产业链条。”

放眼安徽,氢能产业正逐步走向全省铺开。

今年安徽省政府工作报告中,明确将氢能列为十大未来产业之一,纳入“1188”现代化产业体系中。

目前,安徽省已集聚氢能产业链核心企业50多家,产业规模超200亿元,覆盖氢能制备、储运、加注、应用全产业链。

“但这个行业还处于马拉松的前半程,比拼的不是爆发力,而是耐力。”

（元新闻记者 徐宏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