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早醒,读点书。遇见金爱烂几篇小说,当钻石一样珍藏起来,留待日后细读。偏爱她的独特语感。夏初,感冒发着低烧,躺在吊扇下,也要强撑着模模糊糊听她的小说文本。一个人何以对文字热爱不倦?纵然在厨房剁着肉末,也不放过——将手机音量调至最大,盖过刀碰砧板当当当的噪音。对于文字之美的贪婪汲取,不过是试图抵消对于时间不够用的恐惧。自觉我这样的人,够自律的了,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奔跑状态。然而,并不。也是某日凌晨,将一位同行朋友的万字长文读完,陷溺于巨大的愧悔之中。就是说,这些年,我到底还是没有拼尽全力,跑得不够快。朋友那篇长文,目前的我,尚且写不出。那种无坚不摧的巨大克制力,一如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作家呈现出的,仅仅是整个冰山的十分之三,十分之七潜藏于水下。文章写到后来,就是拼一个人的心力。早晨,当我滔滔不绝向家属吐槽这位朋友的文字如何厉害。实则,普通读者不一定读得下去,可能不太懂得什么是架构、纹理、质地什么的。只有同样书写的人,才觉可贵。写作是有门槛的。许多畅销书,根本就是垃圾。鲁迅的东西何以好?少年的我们学习《故乡》,整天烦都烦死了,写得什么哟?无尽的歧义,不停地应付考试,带着功利主义眼光去揣度。彼时的我们,是一株小小嫩芽,初初钻出泥土,不曾接受蹭蹬人世的鞭打。及至中年以后,应邀重访鲁迅故乡,是一个微雨的暮春,站在石碑前,重读《故乡》片段,有一种东西,山风海涛般席卷而来,正好身边站着一位北京来的老前辈,我仿佛自语,怎么这么好呢。这中间隔了多少年的风雨?那种大冷有冰的语感,没有人学得来。这样的功力并非一时一日之功,是前期无数的准备成全来的。二十余年前,这位朋友寄赠自己的书来,语言尚且平平。二十年后,是深渊般的飞跃。同行之间,一般都不太读对方文字的了吧。谁说文人相轻?时不时,偶读他们的好文章,我总要发条微信去,给予赤诚赞美。浸淫一个行当二三十年,实则,各人都明晰,自己究竟写到什么程度了,但,来自同行的赞美,更加有力量。若干年前,同样是一个凌晨,当一气呵成读完《竹峰寺》,一股强大的野心油然而生——陈春成的语言素质,我不也具备了么?如此,接下来,是不是也该进入小说了呢?永远记得那个黎明前的暗夜,我是如此激动地在心里搓着手跃跃欲试。等天光大亮,不过重回理智,依然故我起来。暑假里,孩子一本正经建议过两三次,妈妈,我觉得你可以写小说的。我一概否定掉:妈妈哪会写小说呢。我最缺乏叙事能力……孩子锲而不舍:我就觉得你可以写《边城》那样的,没有什么复杂的故事性……孩子真是折煞他妈妈了。《边城》是多么伟大的小说呢,当代还真没有人比得了沈从文先生。人是有局限的。你站在这山上,已属幸运。小说、散文、诗歌等,是不同体量的无数群山。有人凭借天才的禀赋,共耘若干山头。体量弱的人,只能在一座山上春耕夏收。不要偷懒,便好。无论从事何种文体,一个人最终还是要成为大海的——无须依靠月球的引力,不要凭借风,你要用自己的心力,掀起浩瀚的潮汐。(米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