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若不是手机上的定位显示着上海闵行,人们还以为自己置身于古徽州的青石板路上了——前后是黑瓦白墙的徽派建筑,左右是精致细腻的木雕与石雕,旁侧又有潺潺的小溪流淌声,一切宛若梦境中的水墨画。

不用去黄山,上海人在家门口也能欣赏到古色古香的徽派建筑——这个让人产生美妙“错觉”的地方,就位于上海市闵行区华漕镇南华街的上海徽府。
对上海徽府主人郑宏祝的访谈,就在这幢精美的古宅中进行着。我们聊到他初到上海闯荡时的艰辛,聊到上海徽府的缘起,聊到了初心,聊到了更大的愿景。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新进程中,他期待有更多的佳话发生在这里。

曾欲打造上海西郊“百老汇”
安徽商报:这么大一个徽州古宅,几乎完好无损地移到了上海——不管是谁,第一次来这里,肯定会很好奇吧?
郑宏祝:当然好奇。我觉得人们好奇的另一个主要原因,还是在于这幢宅子太精美,在于徽州古建筑在人们心中已经有了非常高的地位,在上海突然见到这样的老宅子,会有点措手不及,惊奇惊喜,这是所有来到上海徽府的人的第一眼感受。
我有时候在屋里闲坐喝茶时,抬头东看西看,也会恍惚,觉得很梦幻,外面是日新月异的新世界,热热闹闹,里面却这么静,像故乡的晚上,能听到各种声音,天籁,但却特别静,就是这种感觉。
安徽商报:这样的徽州老宅子在上海没有第二座,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宏祝:这块地我是20年前拿到的,有30多亩,先前是一家废弃工厂的旧址,拿地前我跑来看了看,方方正正,开开朗朗,挨着南华街,后面就是苏州河,有着大喧闹中的小宁静,我喜欢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这一块已经是上海西郊的黄金地段了,地价涨得很快,拿到手后,这块地,究竟要用来做什么?我开始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但还没想到要建上海徽府。
安徽商报:听说一开始有想法要把这里打造成现代艺术中心。
郑宏祝:有过这想法,我拿到这块地时,时任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副会长王锦珍,特地把我喊去,和我聊了很久,按王锦珍的想法,上海需要有一个类似于百老汇的地方,现在上海外国人这么多,他们需要有一个可以集中感受现代艺术尤其是文艺气息的地方,而我手里的这块地,用来打造成上海西郊“百老汇”,会非常好。
百老汇这个概念太大了,我做不了,但王副会长的话,引爆了一个核,启发了我,我做不了百老汇,但我能沿着他提供的智慧,来做我想做、我能做的事。
也就在那段时间,上海徽府没见一砖一瓦,但它已经慢慢在我心里有了样子,一天比一天清晰。

400多年的老房子“平移”至上海
安徽商报:为什么在你心里最初显现出来的,是徽州古宅、徽州文化的样子呢?
郑宏祝:因为我是徽州人呀。我出生地在肥东,祖籍在歙县郑村,以前每年都会回歙县祭祖。我们郑氏家谱上记载着:明朝永乐年间,郑氏即已在徽州歙县聚族而居,当时的村子,住了郑姓三千多人,祠堂、学堂、戏台、谯楼,各种建筑制式一应俱全,在祠堂正中巨大的横梁上,悬着明太祖朱元璋题写的御笔赐封“江南第一家”,而刻在祠堂正厅侧壁上的郑氏家规,多达一百多条……
再说说我自己。我是1989年来上海打拼的,二十刚出头,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我从机电设备维修做起,几乎全上海的工厂我都去过,跑遍了整个上海滩,有了资金后办汽修厂,做生意的同时,利用业余时间读书学习,拿到了澳门科技大学MBA学位——在上海,像我这样打拼的安徽人,还有不少,我感觉我们能吃苦,做事认真,待人诚恳,积累了财富后会有更高的精神追求——这和过去的传统徽商,在精神和气质上是一脉相承的。
这块地,究竟要用来做什么?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徽州”等于是颗种子,在我心里埋了多年,恰好就在这个时候发了芽。
安徽商报:这么一说,上海徽府在构思之初,起点就很高了。
郑宏祝:也没有这么高。我当时想得很简单:让在上海的六七百万安徽人能找到家的感觉。所以一开始主要是希望把这里打造成一个充满徽州元素的地方。但很多事都是做着做着就变了,想法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有点刹不住。
为了设计上海徽府,我先后换了数十位设计师,不断修改图纸,终于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出了上海徽府的平面图,亲自监督工程的实施。
我专门跑了二三十次徽州,一趟趟造访徽州古民居,实地掌握徽州建筑中的各种结构和营造法式,马头墙、冬瓜梁、文斗武斗、牛腿、雕花窗棂、砖雕、木雕、石雕,到后来,我都敢自夸自己是无师自通的徽州古建学家了,哈哈。
安徽商报: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你竟然将一幢500多平方米的古民居原封不动地“平移”到了上海。
郑宏祝:这是一幢明代的老房子,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破败不堪,眼看就要倒掉了,我买下来,将每个建筑部件都拆下来,做上标记,装了几个集装箱运回了上海,然后挖了一米多深的地基,将各部件修好,按原先绘下的图纸一一复位,现在你看,它哪像是移来的呢,明明就是在这块土地上生长了几百年了,和周围非常怡然自洽。
这幢老房子周围的建筑,还是新建的,新砌出来的房子,有火气,为了给房子去火,我在建筑用材及庭院布置上,不断添进去真正的老物件,这些石础、隔扇、石磨、摇床、水车,还有这雕花的床架、新安江青石,都是从皖南当地搜集来的,怎么说呢,好比春燕衔泥吧,太耗心血。

徽州古宅里的名流音乐会
安徽商报:但上海徽府又不是博物馆,不是用来展示老物件和旧时光的,而是让人行走坐卧的,它在审美之外还有原本就有的日常功能。
郑宏祝:对,我是一定要让人们走进来的,是住在里面、生活在里面的那种。在内心里,当然很宝贝这些老房子老物件,但又要有点不以为然,它只有和人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关系,它才是活的。
比如著名二胡演奏家马晓晖,她第一次来时,就很震撼,说:这么大一个上海,这样的地方是平生仅见。那一次,在朋友盛情邀请下,马老师临窗而坐,为嘉宾们拉了一曲《梁祝》,拉完后她说,这老房子回声竟然这么好,完全是在剧院里演奏的感觉。
第二年,马老师又来了,她还邀请了数位获得过格莱美大奖的音乐家们,一起来到了上海徽府,举办了一场小型音乐会,那一次就太热闹了,来自各界的嘉宾有一百多位,连二楼的闺房窗户边也挤满了人,你想像一下,站在这精美的徽式古建筑里,听着既民族又国际的名家名乐,是什么感觉?!这场雅集,成了上海滩的一段佳话。
安徽商报:人们对于徽文化的痴迷喜爱,是不是超出了你的想像?
郑宏祝:是的,我的初心是让安徽人找到家的感觉,但实际上,只要来过这里,不管天南海北的人,都会喜欢上徽州文化。
比如徽府大厅左手边这幅长联,它很特别,书家是著名书法家、金石篆刻家高式熊老先生。
老人第一次来到上海徽府,已经90多岁了,他坐着轮椅,我推着他,一进进一间间地看。临走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我要感谢你呀,你打造这个徽府太不容易了,你做了一件大好事,这是功德无量的,我要为徽府写点什么,这样吧,过几天,你到我家里来,我当场给你写。
过了几天,我早早去了,老人兴致特别好,慢条斯理喝茶,等我帮他磨好了墨,放下茶壶,提笔就写,一写就是两个多钟头,清秀瘦劲的小篆,写着:沧海日、赤城霞、峨眉雪、巫峡云、洞庭月、彭蠡烟、潇湘雨、广陵涛、庐山瀑布,合宇宙奇观、绘吾斋壁;少陵诗、摩诘画、左传文、马迁史、薛涛笺、右军帖、南华经、相如赋、屈子离骚,收古今绝艺,置我山窗。
写完,笔一放,仰头大笑,说:知道这副对联是谁作的吗?邓石如,真正的大家呀,你们安徽人,我最崇拜的就是他,这幅长联我早就想写了,但是太大了,根本没地方放,上次去上海徽府,我就知道找着地方了,我长这么大没写过这么大张的字,我太喜欢了,拿去吧,只有你们徽府能放下。

郑宏祝(右)与书法名家高式熊
期待《黄山颂》从这里走向世界
安徽商报:这两年里,上海徽府一直在扩容是吗?
郑宏祝:现在的上海徽府,不仅仅展现徽文化,它包容并蓄,展示的是多元的文化。2018年,上海市旅游局公布首批50家“上海市区休闲好去处”,上海徽府榜上有名,媒体这样推荐它:上海徽府拥有千年徽派特色建筑,国内顶尖的音乐家、演奏家、画家和一大批艺人先后来此进行才艺展示,多方面地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它是徽派文化与海派文化融合而成的文化交流体验基地,正打造成为传承文化旅游教育为一体的核心产业基地。
现在呢,上海徽府又增加了很多文化内涵,比如我们开设了“安徽名人馆”“安徽民俗博物馆”“灵璧石馆”“马派皮影艺术馆”……上海徽府没有成为上海西郊的百老汇,却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交流平台,这里有徽文化、海派文化,大家互相交融碰撞。

安徽商报:听说你最爱的就是老宅子这方天井,拍过一组天井上方的天空,四季都不一样。
郑宏祝:我最喜欢喊朋友来上海徽府喝茶看天,能养出饱满的元气。这方天井格外好,坐在客厅里,抬头一望,是四四方方一块天,四季都在这一方天里:有时候,是瓦蓝瓦蓝的那种纯色,有时候,有白棉花一样的云飘过去;下雨天,有雨落进来,滴在青石上。
我觉得徽州古宅的天井里,有人生观、宇宙观,我最喜欢下雪天,三五个好友聚在一起,一盆炭火烧的很旺,炉上的水开了,泡出一壶上等的黄山毛峰,大家围炉而坐,要事也谈,闲事也谈,或者什么也不谈……人处在此刻与彼刻之间、有我和无我之间,这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人生体验。
安徽商报:在上海徽府里,你最期待什么事发生?
郑宏祝:上海徽府正在打造一个舞台,二胡、评弹、昆曲、黄梅戏、京剧都将在这里上演。马晓晖老师跟我说过,她将来要创作一曲《黄山颂》,等她写出来了,不仅要在上海徽府首演,我还要陪着她,把《黄山颂》带去安徽,带到全国各地去演,共同圆梦。
(安徽商报融媒体记者 祁海群/文 图由被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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