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人的饭桌上,以前是不大见到苦瓜的。苦瓜味苦,但它性凉爽口,吃了自有一种独特的舒畅感。炎夏时节,人们因炎热不思饮食之际,若以苦瓜佐食,有开胃功能,又可祛暑清心。不过这苦瓜也怪,青嫩时是苦的,等长熟,老了,却很是甘甜。在老家,中年人当中,许多人都吃过。就是农家小院里时常种植的癞葡萄。为什么叫这个怪名字?表皮长满大大小小的疙瘩,是有点像一颗颗葡萄。童年时,我家小院里就长了两棵癞葡萄。清明前后下种,那种子不寻常,椭圆形有点像南瓜籽,边缘却有锯齿,非常坚硬,咬都咬不动,但你不必担心它的萌芽。没几天它就会拱破地皮,快乐地往上长。这东西长得快,个把月便爬上了小小的架子,就在鸡窝旁边,不必担心鸡去啄食,它是苦的,鸡才不稀罕呢,关心它的是嘴馋的孩子。某一天早上醒来,那藤蔓上或许就盛开了一朵小黄花,躲在绿叶后面,星星似的眨着眼,却点燃了我心中的一份牵挂。第二天早上,又开了一朵,过上一个星期,那小小的架上就悬着几个喜人的小小癞葡萄了。绿油油的,长了好多疙瘩,虽是丑陋,我却喜欢。我爱坐在它旁边做作业或是乘凉。看着它,看着那架上的六七个癞葡萄,总有一份成就感,因为它是我辛勤浇灌出来的。而这时的小院也确实漂亮,篱笆里的凤仙花开得姹紫嫣红,栀子花也不甘落后,肥嘟嘟的白花高高地开在枝头,芬芳而诱人,常有爱美的姑娘媳妇到我家来掐花。墙上的丝瓜南瓜也开了花,鹅黄的淡黄的,朴实却也清香。只有那不起眼的癞葡萄,舅舅不疼奶奶不爱,乖乖地呆在墙角,惟我把它视作宠物。这样一个鲜亮多彩的农家小院,多年以后,还时常清晰地在我心头浮现,我以为有如此清丽的院落,这个家一定是温馨的,这里定然有着浓浓的家的味道。慢慢的,癞葡萄的绿色不那么浓了,它变成了淡黄。我知道再过上半个月它准会变成美丽的橙黄色,那是我梦里的色彩呀。我于是更加细心地呵护它,给它浇水,松土,施肥——不过是稀释后的粪肥罢了。在我热烈的期盼中,癞葡萄绽开橘黄笑脸,我等不及了,摘下,扒开它的癞皮,里面是鲜红的果肉,尝一口,赛如蜜糖。我马上找到小姐姐,让她分享我的劳动果实。以后的日子,每天早上醒来,我总要去架上,摘一两颗癞葡萄美美地吃下。它会将美丽的笑脸,那张彤红的笑脸,友好地送到我的手中。我的童年,有癞葡萄相伴,不仅品尝了甘美,也享受了劳动的乐趣。只是现在已经不大见得着癞葡萄的踪影了。我也时常买上几只苦瓜,既然儿时尝了太多的甜,现在就来品品它的苦吧。初尝时,只感到一种无法忍耐的苦,但苦味渐渐淡去后,一种微凉并略带甘甜的滋味便涌上舌尖,填入口腔了。渐渐地就爱上了它的苦。若每天晚上吃一盘苦瓜配一大碗稀饭,日间劳作的疲劳顿然若失,一身的爽快和惬意。我知道喜欢苦瓜的,大都是中年以上的人,少年是不爱吃苦的,他们只配吃癞葡萄。岂但苦味,酸味、辣味,他们也是不喜欢的,他们爱的是甜美的糕点或冰淇淋。以我的年纪,在生活上经过了雨雪风霜,有了悲喜交加的生活体验,知道人生在世的种种味道并不单单只有甜,才能从容地接受一个苦字。有时候,简直是自讨苦吃。人生五味,尝尝苦的味道,是很好的体验。（朱秀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