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伏天寻凉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5-07-21 09:49:50

空调房外的寻凉法

□ 陈卫华

小暑那天有一条新闻,中国工程院院士、天气与气候学家丁一汇表示:未来三十年,极端天气会越来越多,简单地说就是亚欧大陆冬天更冷、夏天更热。

冬天更冷,这几年没感觉到,但是夏天更热,绝对是亲身体验。

一想到接下来的三十年还要慢慢升温,我就忧心忡忡。北极熊怎么办?南极企鹅怎么办?海水涨了怎么办?当然,最终的问题还是人类怎么办?

有人说,人类可以靠空调续命啊。但是,人类没办法把整个生态圈都放进空调房中。当稳定的生态系统在热浪中被摧毁,越来越多的动植物灭绝,人类能够独自存活在这个世界吗?

人类早就有了危机感,否则就不会有1992年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就不会有1997年的《京都议定书》,就不会有2015年的《巴黎协定》,就不会有2025年全球气候峰会各国达成协议承诺加速减排行动。

这些操心地球气候问题的专家和官员,在生态灾难中受影响的排序肯定靠后,他们应该能算作“为众人抱薪者”。当然,考虑到他们的目标是为了阻止气温上升,说成“为众人釜底抽薪者”更准确。我对这样的人群总是充满敬意。

作为普通人,我们其实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中作一点贡献。

不是说不吹空调了。高温天气下,空调是大部分人纳凉的主要手段,离开空调很可能会中暑,这就不叫力所能及。

不过,除了空调房,也还有其他一些寻凉的去处。

我的一位网友是大学教授,暑假刚开始,他就在群里吆喝,问可有人愿意一起到岳西的山区去避暑。这是以空间换时间的寻凉办法。想去的人不少,但大部分群友都没那个条件。整个暑假躲进山区,时间和钱一样都不能缺,尤其是时间。

相比这位网友的做法,我推荐的几个寻凉办法更简单易行。

首先是时间换空间寻凉法。

比如,时间的位移。把慢跑或快走的时间改到日出之前或日落之后,出汗还是出汗,但运动造成的出汗不会让人感觉心慌,反而很畅快,再冲个澡,在吊扇下一坐,跟在山中也差不了多少。比如,时间的拉长。出门时,尽量坐地铁。比起开车可能通勤时间长了,但地铁是在地下走,本身就凉快,再加上“共享空调”和通风开着,更舒服。缺点是经常两头都要走点路,需要置身在高温中。但几分钟十几分钟的路程,人热不到哪儿去,就当作是短暂感受一下夏天,很快又进空调房了。

还有物理寻凉法。

比如,下班回家冲个温水澡。我推荐把热水器温度设定在38℃,比体温只高一点点,冲的时候不会觉得热,冲完了有一种清爽的凉快感。比如,在冰箱里冰几瓶水或几听啤酒,偶尔拿出来咕嘟几口,凉意由内向外而生。

还有精神寻凉法。中国有句古话叫心静自然凉,年轻的时候我非常不以为然,觉得太唯心了,糊弄傻子呢,热就是热,怎么可能心静了就变凉了?只不过是变相地让你忍受酷热罢了。

现在我也没觉得这句话就完全对,但是觉得它至少在部分程度上是有道理的。心静了,就像人睡着的时候一样,呼吸和心跳的频率会降低,体温肯定会下降一点点。

怎么样让心静下来呢?看书是一个不错的办法,找一本理论性的书籍,不要追求速度,就当打发时间,放松地随便翻看,心就会慢慢静下来。

不喜欢看理论书的,可以看一本恐怖小说,效果更好。据网友说,看完感觉整个后背都凉嗖嗖的。

江风很凉

□汪漪

入伏的合肥,道路上一股沥青的味道,到处都是空调外机的嗡嗡声,特别难熬。

村里的夏,却是那么的活力有趣,荷花、莲蓬、茨菇、萤火虫,傍晚时分,水面开始散热,会带出水草的气息。

一直认为,完美的人生,一定要有一段乡村的童年,在田野里奔跑,在一片树叶上观察生命。尤其是乡村的夏天,白天有昆虫草木,夜晚有浩瀚星辰。

我的老家沿着江,就叫沿江村,我的童年也在沿江。沿江村距长江几步之遥,被一条长长的圩堤保护,村庄沿着圩堤,一字排开。村头村尾各有一个闸,一高一低,两个闸之间牵出大小两条河,穿过农田用于灌溉,旱时由低处闸口将江水放进来,涝时从高处闸口将水抽到长江里,智慧满满,旱涝保收。

小孩不懂收不收,不管是旱还是涝,都能找到无穷乐趣。

夏汛水位上涨,江鱼江虾增多。伏天炎热,我特别喜欢和外婆去江边扳罾。不是水边长大的人,可能没见过罾,一种方形渔网,竹竿做支架,它在我们课文中出现过,就是那句“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罾网上挂几个麦粉做的饵料,菜籽油炒得香喷喷的,放进江水里。十几分钟后扳起,一兜鱼虾出水,活蹦乱跳。

外婆有个固定扳罾的点位,就在圩堤外,闸口进水口处。那里地势平缓,栽着一行一行的柳树,地面上是天然草坪。江水上涨,浅浅没过草坪。外婆扳罾,我就穿着凉鞋,在草坪上踩水,无论多炎热,江水永远是冰凉的,头上是蔽日的大柳树,凉爽静谧,看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一个人能玩一下午。天色渐晚,帮着外婆扛起罾,迎着晚霞回家,晚餐会有一份盐水虾的奖励。

水位继续上涨,没法扳罾了,得忙防汛了。大圩外面还有一道小圩埂,是第一道防线,沿江的人要看好这道线。大人忙,白天基本都是孩子们的事,没有孩子会耍赖,这活轻松好玩。

我妈经常安排我去,带一把小椅子,打一把遮阳伞,再带一本书。坐在约一米宽的小圩埂上,江面辽阔,水位涨至与圩埂齐平,人如同置身江水中,与来往船只近乎并肩。有时甚至会有一股好奇的冲动,想扎下去看看水底是不是有另一个世界。

波涛汹涌,江风却依旧是温柔的,凉凉地吹过,伸出腿,浪花拍打着脚背,没有一丝暑气。一天能看一本书。当然,隔一段时间要看一下有无管涌。尤其是下午4点后,有一艘轮渡自东向西逆流而上,会带起大浪。江边的孩子有经验,沿圩的内坡细细走一遍。如果有浑浊的水冒出来,赶紧喊人,管涌了!

自我记事到回城,小圩决堤过一次。夏天的一个清晨,被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惊醒,跑出门一看,洪水从小圩决口冲进去,很快小圩与大圩合抱,中间多了一个大鱼塘。

儿时的夏天没有空调,好像也不太热,月亮澄明剔透。傍晚家家把竹床搬到圩埂上乘凉。江风很凉,得带个小毯子,半夜才回家。小孩坐不住,成群结队地抓萤火虫。我不敢,毕竟是个“虫”啊,但偶尔也跟他们一起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

夏日的大部分时光是宅在家里躲太阳。小时候和爷爷住一起,每天一大早,爷爷在院子里摆两个凳子,大的是他的,小的是我的,打开收音机,泡上茶,一起喝茶听广播。早饭后,就盯着我练字做暑假作业。

其时不知那是什么茶,后来听爸爸说,爷爷喜欢喝瓜片,那时候物资不丰富,买瓜片颇费事,一年下来,时断时续的。很遗憾,爷爷在我读五年级的那个夏天去世了,若如今他还健在,我一定把他的茶叶包了。

薄荷的凉意

□ 张言

盛夏正午,村落静如空山,行走在无人绿径,树影婆娑,茫渺似梦境。

微风吹起,袅袅不绝的薄荷香在热空气里划出一道芬芳。它是午间村落唯一清醒的植物。

转弯处,一簇簇薄荷绿得耀眼,茎秆挺立昂扬迎向太阳。椭圆形叶子片片舒展开,原本深绿色的叶片,晒透阳光后,呈现出黄绿色的底。

我从未见过如此生机勃勃的薄荷,可以断定,它的茎叶里藏着浓郁纯粹的清凉。它是村里大爷在淮河岸边钓鱼时,顺手揪回的野薄荷,在村里生长了十几年。如今,这簇来自淮河岸边的野薄荷,正种在我家园子里。

触碰加快了薄荷叶的呼吸,薄荷丛散发出更加浓郁的留兰香。阳光越毒,薄荷越香,傍晚、阴天,阳光稀薄时采摘的薄荷带有一股草腥味,会影响薄荷香气的纯正。我需在正午之前,将1.5平方米的薄荷全部收割,而后,清洗、萎凋、择叶、揉捻、发酵,做成薄荷红茶,储存起来。

来自淮河边上的野生留兰香薄荷,叶片与茶叶厚实程度相当,叶表皱起比茶叶更柔韧耐揉,香气馥郁高扬,是做茶的最佳选择。许是野生缘故,独有的薄荷清凉,也带上几分野性,凉意涛涛,强势肆意,没有一点植物“薄凉”的谦逊。

井水洗去尘土,放在木桌上晾干水分。皖北干旱,好久没下雨,薄荷叶干燥,晾干水分后,就能揉捻。叶片越揉越香,整个空间满溢薄荷香,从屋内香到屋外,空气都染上几分薄荷绿。

揉捻后的薄荷叶,褪去绿色,变成灰绿的浅褐。将绵软叶片装进湿湿的纯棉布袋中,放到烘茶笼里,50度发酵两个小时。发酵后,叶片变成深褐色,再无一丝绿。常温发酵的时间需长一些,但也不能发酵太久,久了会淡化香气,沾上腐叶味。这是实践中得出的教训。

烘茶、晒茶时也是如此,干了迅疾收起来。担心返潮的,第二天再晒一会儿。但不能长时间一直晒,这样会将香气耗去。一次,做茶时间太晚,烘茶时睡着了。第二天早上取茶,发觉干叶香气减半,茶室却香气浓浓,叶片里存储的薄荷香,全被烘出去了。

做好的薄荷红茶,少了鲜薄荷的凛冽,香气变得醇正温和,适合长期冲泡。可将红茶储存起来,留到秋冬季饮用,可解冬食火锅的油腻,还能清新密闭空间的空气。

夏季更适合薄荷绿茶,鲜叶揉捻后,不用发酵,直接晒干,就是原汁原味的薄荷绿茶。与鲜叶相比,晒干后的绿茶,更易析出,更耐高温冲泡,少了烫熟的熟叶味,更能彰显薄荷的香与凉。若是调酒、冷泡,鲜叶滋味更足。

夏天里,我习惯用温水冲泡薄荷绿茶,再加点蜂蜜。干叶在水中重新舒展,叶片上浮现出小小气泡,汤汁逐渐变成黄褐色。

饮下时,一线清凉从喉咙直达胃脘,凉气充盈两侧肺腑,很是舒爽。薄荷凉意不似冰雪气势逼人,也不似芥末桀骜难驯,带来清凉的薄荷醇,与人体感官有商有量,妥帖释放着凉感。

与寒冷带来的凉相比,薄荷凉堪称虚无,但它给人体带来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清代医学家陈士铎医学著作中,记载着以薄荷为伴的“薄橘茶”的使用。“余尝遇人感伤外邪,又带气郁者,不肯服药,劝服薄橘茶立效。方用薄荷一钱、茶一钱、橘皮一钱,滚茶冲一大碗服。存之,以见薄荷之奇验也。”另有中医名家也说,若常觉肝气郁结,又没到服药地步,可用薄荷沏茶,连喝三五天,减轻肝郁影响。

我做出的薄荷茶,自己喝了大半,余下的被熟人拿去,有两位喝后常来问还有没有。他们喜欢在热茶里加入薄荷,饮后凉意绵长,别有滋味,很适合夏天。

闲时,我在边角、路沿,但凡有空的地方,都种上了薄荷,期待它们放肆生长。到了初秋,又能做出一茬新薄荷茶。

凉如童年的夜

□钱红丽

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起床,去居所附近的草坡走一遭。当一双鞋被草露濡湿,太阳差不多冉冉而起——只有起得比太阳早,才能感受到一丝凉意。不管怎样的湿度,清晨的空气依然清新,像呼吸花香那样大口吐纳,有短暂的新生感。

该去买菜了,趁着热浪尚未席卷。将菜择好洗好切好烧好,三菜一汤完毕,尚且不及十点。南门北窗关起,将热浪阻搁于屋外,客厅吊扇打开。风在扇叶的旋转中悠悠而起,将自己搁在沙发蔺草席上,旋即被一股沁人的植物香气包围,一颗心刹时安宁下来了。一张蔺草席用了三年,清香不绝。这股香气里,收纳着一条大河的精魂,凉气不请自来,真的要感恩。一根根蔺草,经纬纵横地编织起的席子凉润无比,紧紧贴住肌肤,有抚摸感,如回童年夏夜,在万顷星空下的竹榻上沉沉睡去。

每个在乡下度过童年夏夜的人,心上一直都是凉爽的。

被青草、河流、庄稼覆盖的乡下,永远没有城市这么溽热熏蒸。无所不在的泥土也是吸热的,我们总是赤足而行。乡下总有一股气韵,升腾的河水,野草的繁茂,将炎热一丝丝吸走。我们生活在无边的夏风中,一顶草帽也能撑起一片阴凉,何况还有百年老树呢。我们喜欢在树下做事,将砧板搬出,放在树荫下的石凳上,搬出一只大冬瓜,切一半,留一半。冬瓜皮削得厚厚的,备用。冬瓜肉切成方块,烀上半锅。冬瓜皮切丝,与青红椒同炒,留待晚餐喝绿豆粥。茄子呢,去菜地,一摘半篮。茄蒂也留下,撕掉老筋,同样与青红椒炝炒,又是一碗下饭菜。炝炒后的冬瓜皮韧而香,略咸一点,用来佐粥。最留恋夏日黄昏,我们小孩子将一锅绿豆粥早早煮好,漂在一大盆水中降温。大人自田畈回来,端起一碗喝,温度正正好,不烫不凉。咸鸭蛋切好,整齐排在盘中,静静流着红油。夏夜就是这样在一碗碗平凡又可口的小菜中来临的。喝下一碗又一碗绿豆粥,蝉声渐消,星子次第出,广袤的银河亮起。

乡下的夏夜,充满神性,虽无皓月当空,但银河永远亮在那里。是整个乡村主心骨一样的明亮,一夜一夜悬挂在头顶上方。七夕鹊桥相会,一年一次的珍贵。黄梅戏《天仙配》是如此的深入人心。我们自小懂得,人生的圆满与遗恨并存。这些生命的道理,大抵俱是在凉爽的夏夜被大人灌输的吧。及至成年后,对于夏夜,总是怀抱一份复杂难言的感情。

故,夏夜在我的记忆里,不曾炎热过,总有一股无边的微风吹过。夏夜亮如白昼,被亿万颗星辰照耀过的。

吃过夜饭,世间的喧嚣扰攘退得远了。小孩子将自家屋前场地再泼一遍水,大小竹榻依次排好,小身体躺上去咯吱作响。大人在风口燃起一把艾草,蚊子被熏得一只也无。身下的竹榻,是沁骨的凉。天上的星辰千千万万,密集恐惧症一样的繁多。大人们一边扑打着扇子一边讲古,不知不觉,幼小的我们渐渐坠至梦境的深渊。到了半夜,是有露水的,大人再将睡梦中的我们扛回家。一夜一夜,便是这么过来的。

童年的夏天何以不曾炎热过?最恐怖的事情,不过是正午时分,被大人差遣着去稻床犁稻。所谓犁稻,就是赤足翻稻。一双小脚一圈一圈犁在满场稻谷上,被稻子两头尖的芒刺戳得生疼。这是童年的夏天留给我的最不堪回首的记忆。除此,每一午后,我们全村小孩便将自己慷慨地奉献给村前一条小河。一生的快乐和清凉,都是那条小河给予我们的。小身躯浸泡于河水中,被甜美的水腥气包围,慢慢游至石桥下阴凉处,只将一颗头颅飘在水面。脚踝处的几个蚊子包恰好咕了一点脓,被无数小鲳鱼追着,啄得痒酥酥……藕花风自东南方向吹过来,我们任凭自己漂荡在河面,世界是静止的,田畈里所有植物的香气被艳阳扩大开来,一波一波汹涌而至,灌满整个肺腑,一颗心恍兮惚兮。快乐的最高境界大抵是宁静吧,有永恒的不朽意蕴,一直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

如今,久居城市的我们如何寻凉呢?将自己放倒于蔺草席上,读一本与冰雪有关的书籍,一份精神上的凉意不请自来:

1974年,天寒地冻的冬天,德国导演赫尔佐格得知电影界前辈洛特·艾斯纳在巴黎病危。放下电话的他,抓起一件夹克、一个指南针、一只帆布袋以及一本记录旅程的笔记本,从家乡慕尼黑徒步前往巴黎。只因他相信 “我踏上了通往巴黎的路,我坚信如果我靠双脚走去,她就能活下来。除此之外,我也需要一段属于自己的安静时间。”这并非什么自我放逐之旅,也不是出于挑战自然和人力的狂妄,而是为了一个人。

这个人对赫尔佐格而言,如此重要,让他觉得自己必须、不得不向命运提出恳求。

“晦暗寂寥的森林包围了我,周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呼啸。西边的天空泛黄,空气很闷,像是要下冰雹了……”

生命的凉意从这些文字的“冰雹”下汩汩而出,而窗外烈阳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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