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暖
□张妍
黑猫熟练地走过墙头,跃上房顶,伸个懒腰,肚皮朝着太阳,躺倒在青瓦上,一副将身心托付给天地的模样。它躺在屋顶向阳面,皮毛炭墨般黑得正统,阳光照在上面,闪烁出绸缎光泽。
今冬,北中原阳光尤显珍贵。整个秋天都在下雨,立冬时节也没放过,连下三天。农人不得不赶在冬雨前耩麦,播种机轰鸣声在乡村深夜里乱撞。
雨停后,起大雾,一连数天。临近中午,雾气散尽,冬阳初照,天空浅蓝,云朵洁白安详,隐隐透出初冬敛收的静气。
村庄活泛起来,雀儿出门觅食,啾啾不休;野鸡低空掠过,从野草丛飞到芦苇荡;喜鹊从枝上落下,翻找地里的蚯蚓;傲娇如国王的黑猫,也纡尊降贵驾临平凡的房顶,享受暖煦阳光。
连绵雨水耽误了种植,菠菜、香菜、小青菜、豌豆等,尚未播种到地里。地还湿着,无法刨种,农人着急,围着菜地转悠,蒜瓣、薤白根攥在手里,见到略干燥的湿软地块,就把它们摁进去,抢一步天时。
连续晴两日,土地与人都舒豁起来。刨地后,晾晒半日,浅层泥土恢复成松散状,就能耧播油菜籽。人推着耧往前走,耧底铁犁锐利,犁出寸许深的土沟。菜籽装在耧仓里,随着轮子转动,均匀播种到沟里。
油菜种上,寒冬不愁没菜吃,再种其他菜,已不强求,愿出苗就出苗,长不出也不打紧。明春吃喝有了着落,初冬阳光照在身上格外暄暖得劲。东墙根坐了一溜人,晒得熏熏然,微眯起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
晒暖时聊天,讲究“言之无物”,搁置五感,放空自己。言语间,不费脑子,让三魂七魄自去时光里游荡,在尘世中,又在尘世外。人们路过时,极少跟晒暖的老人打招呼。招呼了他们也对答不上来,嗓间嗯嗯数声,缓慢抬起垂坠的眉眼,半天都认不出来人是谁,仍在梦中的样子。
东墙根空着一把椅子,胖姑坐在空椅旁马扎上,晒暖时手不闲着,一簸箕黄豆抖得“哗哗”响,颠来晃去捡里面的杂质。旁边的空椅子油漆剥落大半,椅面露出灰白木头,木头吸光,照不亮,灰扑扑的。那是胖姑老伴老面筋的位子,不知谁家淘汰的中式坐椅,几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极宽极矮,厚塌塌立在墙根下。
霜降节气那天早上,遇见推着轮椅锻炼的老面筋,我还问他,雨水这么稠,什么时候才能种麦。他让我放宽心,只要不上冻,立冬种麦也不晚。
晚上吃过饭,他嫌冷,嫌总是阴天,唠叨着,自去床上睡觉。待胖姑发现时,老面筋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胖姑搭着椅子扶手,跟我说起老面筋,好似老面筋还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睡着了。
去四季花海捡木瓜
□杨静
立冬之后,濛濛秋雨仿佛一下子得了令,即刻收拾行囊回山了。
晴好天气连绵而至,每日都是旭日碧空,拉开早晚温差,正是适合晒太阳的好时机。
冬天晒太阳,古人称之为“负暄”。唐代诗人白居易在《负冬日》里描述这样的时光:杲杲冬日出,照我屋南隅。负暄闭目坐,和气生肌肤。初似饮醇醪,又如蛰者苏。外融百骸畅,中适一念无。旷然忘所在,心与虚空俱。据说,这是冬天养生的好方法。清代慈山居士也认为,所谓“负暄”,就需要在“清晨略进饮食后,如值日晴风空,就南窗下,背日而坐……”
这一天,正是日晴风空。城市里,“南窗之下”多为林立高楼遮挡,于是考虑寻个公园清静处也去负暄一回。
正好清早刷到一则视频,说是,“周末到啦,又是合肥人去四季花海捡木瓜的一天!”硕大的一片林,都是木瓜树,阳光穿透树冠,落叶铺满地面,黄澄澄的木瓜散落其间。人们在林子里踱步,四处挑选着木瓜,也欣赏着无边秋色。有趣的人还把一些掉落的木瓜重新摁在树刺上,琳琅满目,有不知情者在后面跟风评论:“这是什么果子,居然长在树干上!”
这木瓜,和我们日常吃的水果木瓜不同,乃是一种皱皮木瓜,《本草纲目》载:“木瓜处处有之,而宣城者最佳”,故又有宣木瓜之称。俗话说,“杏一益,梨二益,木瓜有百益”。国人种植宣木瓜久已有之,取其药用功效。
一路向西,不过十来公里,片刻即到四季花海。一下车,仿佛是从高楼一个猛子扎入林海了呀,各种各样的树木,成片绵延,认得的大略只有紫薇、香樟、梧桐,其他种种,不知道是什么树,但看着都让人满心欢喜。
太阳正在半空,微风不燥,沿着林间小路蜿蜒前行,阳光漫漫,在后背一层层漾开来,比最高超的按摩师还要懂你的心意,温度中透着力度,果然是“和气生肌肤”,就这样走上一小会儿,百骸俱畅,旷然忘乎所在。
得路人指点,拐了几个弯,就看见木瓜林了。虽然不识树木,但目标很好确认,就这片林子里人多。只见那树下,落叶与黄的绿的果儿铺了一地,一些经了风雨落下的成熟木瓜,多有破损,人们三三两两,一边聊着天,一边挑拣相对完好的果子;还有身手矫健的,爬上树去,想摘枝头大果,可惜树干上有凸起的硬刺,仅剩的几个果子又在高高的梢头,想够着一个并不容易。
木瓜林里弥漫着一种甜丝丝的清香,我也拣选了几个果子,嗅了嗅,清新而淡雅的甜香,让人心神舒畅。放进背包,准备带回家。木瓜质地坚硬,可耐久放,置于书桌、茶桌,既赏心又悦目。
林子里忽然又来了一些人,有推着婴儿车的,还有牵着狗狗的。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男生力大,抱着木瓜树一顿猛摇,大家笑着赶紧跳开,树顶上的木瓜扑通扑通往下落,摇完一棵,他又去摇另一棵,大家惊喜地去捡新掉落的木瓜。
我也得机捡了几个大的,果皮黄亮,幸运的是从那样的高处落下,居然没什么破损。正好带回家分享给两位朋友。前几日,因一种特殊的机缘,得朋友善心相助,正好回赠以木瓜。《诗经》上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在我这儿,是“投我以琼琚,报之以木瓜”了。
归家,太阳西斜,将木瓜摆在飘窗边。猫儿正在那晒太阳,觑眯着眼,不动如虎。
不来人间,怎知人间值得
□米肖
夜里九点早早睡下,凌晨四点即醒,晨读一小时起床。
五点半去小区打纯净水,有幸得见暌违已久的金星,它是那么闪亮,与月作伴,有惺惺相惜之意。站在凛寒里,我足足看了十升水流淌的时间。近七点,等朝阳冉冉,橘红的晨光逼迫金星隐遁而去,唯余钴蓝天空。
九点之前,菜买回,甚至将午餐的一个菜均提前煮好。空出大片余裕,多用来晒太阳。
总去居所附近的荒坡徜徉。沟渠湿地,野芹无数,紫茵茵地匍匐于湿泥中,掐一根茎叶闻嗅,一股浓烈的药香气醒脑安神。循着起伏不平的草甸晃荡一圈,整个身体似变得轻盈,肺腑里储满冬草的枯甜气,心境无比澄明起来。
苏轼在《临皋闲题》中言: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
一贯活得跌跌撞撞的,但每到冬季晴日,草甸上躺倒,生命中的万顷波涛顷刻止息,何以皆化为了一滴水的虚静?
冬日阳光确乎治愈人。
阳光下阅读,不利于眼睛,总也不能闲着。清早买回一小捆雪里蕻,晾晒一日,等明天洗了,坐阳光下一点点切碎,与姜丝、蒜片同渍。月余,出坛,与冬笋丝肉丝同炒,不失为冬夜佐粥的一道佳品。
在我的家乡,每临初冬时节,圩埂上总是摊晒着无数雪里蕻、白萝卜。太阳落山,归拢一处。翌日,重新撒开。待水分尽失,挑至小河边,洗衣一样在麻石板上揉搓,满河氤氲着雪里蕻特有的香气。挑回家,一坛一坛腌起。粗粒盐一把一把撒,在木盆中揉透,静置,装坛,用棒槌杵杵紧,坛口覆一片荷叶,麻绳扎紧。月余发酵好,开坛食用。
70后的童年,究竟吃掉多少雪里蕻?开春后,尚余半坛,以免腐烂,全部掏出,铁锅里烀熟,晾晒后,便成梅干菜,酸香之外更添一层复合的干香。
纵然移居城市三十余年,每临冬季,肌肉记忆总也要一次次复活,特别喜爱切萝卜丝晾晒,白萝卜、红萝卜、胡萝卜不拘。前些年,特地买回一只竹筛。并非为了吃上干萝卜丝,仿佛一年年闲着晒太阳,精神上难免羞愧,非得做点琐屑事,方才不算虚度。
年年如此——坐阳光下,切啊切啊切,无所止无所终,我要一直切到永恒里去,循着时间的星河往童年回溯,像我妈妈一样,把自己切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的初冬,一样的艳阳高照,一样的群山嵯峨。
每每焦躁,无法自控时,端一只小木凳外出晒晒太阳,确乎比吃药管用。
当背对阳光五六分钟,后背、脚后跟像爬满无数温暖的小虫子,痒酥酥。十余分钟,渐起微汗,浑身舒泰,心清脑明。当头顶被阳光沐浴着,古人把这叫做“阳炙”——小小肉身,被万千阳光的金线洞穿,浑身血液加速流转,如若运动般神清气爽。
小时候,一到了冬天,村里老人将双手交叠袖起,集体坐在高高的稻草垛旁打盹,任一生的光阴潺潺而逝,无论欢合离悲,无论休戚与共,皆与阳光一道,一寸一寸围绕着他们。一生的静气,俱荡漾于浑浊的眸子里。
老水牛也爱半躺于稻草垛旁反刍,它的眼神菩萨一样慈悲。无论人,还是牛,均集体沉浸于冬季广大的虚无之中。人世间,一切都是寂静的,唯余风在匆匆游走。
天地忽然空阔起来了,田畈一派枯黄褐灰,小河也瘦了,除了山岗上初出土麦苗一芽芽的浅绿,眼界里一无所有,唯有阳光倾泻。
天地间无所不在的虚静,以及老人们坐在阳光下不着一言的恬淡,一直嵌到血肉中,陪我半生。倘要说我的生命里始终流淌着的一点静气,一定得益于童年滋养。
医学工作者一直科普,人一天至少要晒够半小时太阳。我们终日沉迷于荧光灯下的电脑、手机,对睡眠均是有害的吧。
何止人要晒太阳呢?被子、枕头、毛巾、牙刷……我都要拿出晒晒。深夜,当拥被而眠,整个人被阳光的馨香浸润,是深深的踏实与安稳。
小时最喜欢大人洗被单。米白的粗布里子反复在河边麻石上捶打,愈发洁白了。偏还舀半脸盆米汤,将洗净后的老粗布浆一浆。如此晒干,更挺括了。房前屋后大树间,拴起一根根麻绳,浆好的被单抻得平平展展,兀自在风中飘摇。总是黄昏,妈妈们在空旷之地铺一层稻草,洁白的被单铺在草上,抱过棉絮,最上面一定是大红大绿的绸缎被面。被单裹住被面,四角掖掖整齐,一针一针缝起。我们的小身体翻滚于簇新的棉被上,米汤的芳香交叠着太阳的馨香,一辈子不能忘。
近日,我居住的城市到底晴透。宁愿放弃午休,也要去小区广场晒太阳,顺便看直播频道里东北阿姨腌酸菜:大灶烧得旺旺的,木棍、玉米芯子交杂,水滚沸,五六棵晒过太阳的大白菜放下去,稍微焯下水,依次放入两只冷水盆中激一下再激一下,挤干,码放于大缸,撒盐,再撒一把干黄豆(便于发酵)。要喝水了,拿出一种叫“水串子”的长如烟筒的工具灌适量水,直插灶洞火中。一会儿,水开,拿出倒着喝。
是辽北一个山中农家。屋后横亘苍苍茫茫的群山,天空高远。院里另一口锅里炖的是大棒骨酸菜,玉米芯子烧得橘红一片……
那家女孩在镜头前介绍东北香梨、小米之类。院子里一囤一囤玉米棒子如山如河……
几千公里之外,无数的人们静静看着她妈妈腌酸菜,有彼此同在的恍惚。如同夜里散步,一抬首,明月高悬,忽有所动,这样的月光,也曾照耀过曹操曹丕,照耀过李白杜甫,照耀过苏轼辛弃疾啊……
有时,带上孩子连形体的泡沫垫子,去不远处的山坡草甸上躺下,仅仅束一个眼罩。阳光仿佛帮我清空半生负累,深深体味着那一份无以名状的快乐。
电视剧《我的后半生》里,天体物理学家聂娟娟为昆曲《牡丹亭》改了一句唱词,叫“不来人间,怎知人间值得”。
曝晒于阳光下的我,当真体会到这句话的内涵。
被窝的香气
□风举荷
25年前,还是拨号上网的年代,我已有QQ网友了。
有天上午,在成都念大学的网友给我BP机留言,让赶紧回电话。摘掉walkman的耳机,趿着鞋火急火燎跑去主教一楼的IC卡电话机,“今天成都出太阳,你不晓得多舒服。我在人民公园找了个背靠太阳的电话亭给你打电话,大家都在鹤鸣茶社晒太阳摆龙门阵,成都冬天有太阳很不容易,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
我当时气到不行,恨不能立刻把他删了,虽没好意思,但后来确实也找不到了,我把那个6位数的QQ号忘记了。
25年时间,一个婴孩已长大成人甚至结婚生子,他可能根本不知道什么是BP机、walkman以及拨号上网。当我回忆起这一切,仿若昨日刚发生。再回想起那通冬天晒太阳的电话,心里暖融融的。
早晨读到一句话,挺有感触,“我们生活在一个智力膨胀的年代,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该如何生活。”
25年前的人,没那么忙,上网还叫“冲浪”。25年前我没去过成都,也不知道大名鼎鼎的鹤鸣茶社,无法体会那个川渝男生冬日里的开心——他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热忱地与我分享生活啊。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道当时已惘然。”
25年前,淮河以南都没暖气,地处江淮岭脊线上的合肥,在我记忆中冬日滴水成冰,晒太阳成了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一大早,母亲就会去抢占大院里最南边的两棵大树,拉上麻绳,把家里被子拖出来晒上。那时褥子多是棉花的,晒过太阳的被窝里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后来才知是螨虫被紫外线杀死的味道。
平房屋檐下,那一线阳光很珍贵,要留给雪里蕻、香肠和咸鸭子。吃完午饭,我午睡,母亲会端张矮凳,拿一只塑料篮去屋后晒太阳,篮子里永远放着没织完的毛衣。她一边晒太阳,一边一针一针给我打出毛衣毛裤毛围脖手套……如今我也到了她当时的年纪,完全没有那么多耐心和爱心给小孩。我的妈妈一定是太阳能材料做的,总能不断充电不断发电,默默照亮我飞奔的路途。
前年秋天,和朋友去了阿尔山。刚过十月,阿尔山的早晨已低至零下,太阳却照常在四五点钟升起。七点钟,我包裹严实出门,发现街面上所有的人都穿着大红色——有人跑步,有人打拳,有人跳广场舞——像一只只红色的灯笼在街面上飘来荡去。
路上没什么车,河水是克莱因蓝,白桦树的树皮真的是乳白色,叶子像金箔一样耀眼。我从未见过那么亮的太阳,忍不住对着它哈了口气,居然变成圆圆的一团,像一只乳胶手套吹出的气球,一点点往上飘。
那一趟,我们一直沿着卡线自驾,经过很多边境卡哨、林场、牧区和不知名的小镇。我发现无论看上去多贫瘠的地方,每户的窗台上都会放着一盆红色的塑料花,在太阳底下闪闪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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