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回忆最冷的日子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张雪子 分享到 2025-11-24 08:58:18

合肥才是真的冷

□花菜

秦岭-淮河一线是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18岁来合肥之前我一直认为:既然淮河以北更冷一些,那北方人应该比南方人更抗冻一点。后来的故事证明,这是偏见,或者叫误会。

家在皖北,小时候的冬天应是冷的,会下很厚的雪,房檐上会结出一米多长冰凌。如果遇到下雨天,小路上的自行车辙里的积水会迅速结成冰。骑车易摔,但小孩们很喜欢踩那些车辙里的冰。有时太冷了,踩也踩不动。更小一点的时候还没有羽绒服,我妈给我穿两件棉袄。里面一件毛衣,一件薄夹袄,外面一件大袄,还要再穿一件薄褂。下面一条手织毛裤,外面是厚棉裤。小孩们的棉裤有时还是背带款的,胸口又多一重保暖。

那时候的妈妈都会织毛衣、做棉衣吧。我的棉袄棉裤多是姥姥做的,缎子面,小盘扣。大部分是一字扣,有时盘花扣。后来到了初中,还看到有同学在棉袄里穿那种缎面立领的夹背心,很是精致,当时还羡慕过。

小时候关于冷,没有留下过什么难熬的记忆。都是玩的记忆,打雪仗,堆雪人,寒假里呼朋唤友疯跑……童年本来就是开心的,在那些时间里,“冷”倒不算什么了。也可能因为北方干燥,下过雪的天也常常阳光明媚。有阳光,心理上就没那么冷。

来合肥第一年,我就见识到了南方冬天的厉害。母校在长江路上,办学历史悠久。上学第一年住的寝室,听说还是1950年代跟主教学楼一起建的。老式筒子楼,我们那间在一楼朝北,常年不见太阳,晒不上被子。晚上熄灯前能开一会电热毯,等电热毯的热度降下去,被窝里冰冰凉,经常睡到天亮脚都是凉的。合肥的冬天还经常连阴雨,几天甚至十几天一直下雨,冷到骨头里,床上的垫被潮乎乎的,床板上铺着用来挡毛刺的报纸都是湿的。

学校大门在长江路上,进门就是“森林”,高大的水杉、悬铃木、栾树……报到的时候还是夏天,阳光从头顶上洒下来,地上有斑驳光影,想到要在这么多树的校园里上学,心里还是很满足的。到了冬天就不一样了,大树遮天蔽日,下雨天觉得光都透不过来,到处阴冷沉郁,像外国小说里的古堡。好在入学第二年就搬了新寝室,依然抽到了靠北的一间,但是新楼,干燥也亮堂,后面的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在合肥这些年的经历纠正了我的偏见,身边的南方朋友们是真扛冻,他们对寒冷的耐受力令人敬仰。这件事我当年跟东北的同学讨论过,我们达成了一致意见。是有个体差异的,但可能因为南方没暖气,冷的时间又没那么长,没那么多“装备”,所有的冷都是硬扛的,锻炼出了坚强的毅力。

我没有这样的坚强和毅力,也没有强大的体魄,作为一个气血不足的胖子,每年一入冬就忙着上“装备”——秋衣秋裤羽绒服,从第一次降温开始穿一整个冬天。精神上已经“饱经风霜”了,不想再受一点生活的苦。但小孩鄙视这样的行径,上一轮降温,我给他住校的行李里塞秋裤,前几天发现又被偷偷留在了家里。去年一冬就穿一条单裤,今年他的目标是继续扛一冬。我嘲笑他这些坚持很幼稚,又忍不住摸了一下他的手——没穿秋裤也是热乎乎的,显得我这一身羽绒服格外地不中用。他迅速抽回手,颇有些得意,“你见过哪个年轻人穿秋裤的?”行,你年轻你有理。

暖色调的记忆

□汪漪

一场大风,一夜入冬。

气温已近冰点,但与儿时相比,如今冬季少了几分凛冽。楼前几棵银杏树,在处处是常绿树木的城市中,四季尤显鲜明,即便如此,也是黄灿灿地缠绵着,不肯落叶。

小时候的冬季,真是刺骨的冷。沿江小县城,水汽氤氲的,是一种湿冷。人的回忆总是自带滤镜,回望酷暑,却总是想起沁凉的西瓜、雪糕。回望严冬,首先出场的烤红薯、炭炉、雪趣,自带暖色调。这也许是大脑对躯体的关爱,给自己喂点糖。

老家没有暖气,每年快入冬时,爸爸就要去买木炭。阳台上有个木箱,买回的炭倒进去,用来烧火桶、炭炉。

火桶是老家传统的取暖用具。木板箍成的圆形桶,半人高,内部中空,底部放炭火盆,桶中间有木栅。放在沙发或椅子边,能坐两三人,腿放里面取暖,盖上小毯子。火桶每天要添一次到两次炭,一个冬季可以不熄不灭。

就这个火桶,能给小孩子带来无穷乐趣。花生、马蹄、咸鱼,都可以放进去煨烤。外婆身体不好,冬天一直窝在火桶里。每次去玩,她都能从炭灰里掏出各种好东西。尤其小咸鱼,烤熟后,一屋焦香。用火箸夹出,拍一拍,从鱼肚处撕开,一股热气夹着咸香味扑面而来。有时吃得一嘴灰,没人嫌脏。

后来,家家都有空调,但火桶仍是过冬必备。好似客厅里有火桶,家才有了温度,水果吃之前要放进去烘一烘。除夕夜,炆好的茶叶蛋,盛在小锅里,放进火桶。大年初一早上,掀开盖子,香味扑鼻,烘了一夜的“元宝”,更入味。

烤咸鱼干不用加任何调料,并非只能在火桶里烤,只要有火就行。小学附近就是一个小杉树林。冬天太冷了,放学时呼啸着冲进杉木林捡拾树枝。拾够枯枝,到旁边小坡上挖个洞,生火,从书包里掏出咸鱼干烤,顺便烤烤手脚。

还没烤好,就有附近的住户看到火光拿着棍子撵来了。飞快地把鱼干分一分,将火踩灭,四散着逃窜回家。

年岁渐长,冬季的乐趣少了很多。高中时曾有一学期住校,那个冬天真冷啊。南方食堂没经验,早饭经常看到馒头小疙瘩一样。晚自习下课,从冰冷的教室跑回宿舍,更冰冷,那时的家长都比较心大,也没看到谁来送被子送衣服。爸爸并不细心,但在一个午休时,他从单位过来,送来一个热水袋,那可能是宿舍里唯一一个热水袋。这个热水袋后来一直跟着我读大学,毕业到了合肥还用了好几年。漏水了也没扔,至今还保留着。

当时学校在建宿舍,上课要经过一个工地,有个老师傅搭了一个小工棚看工地。床上垫着凉席,凉席上放一床棉被,晚上应该是将棉被一半盖一半垫。每次经过,我都要看一眼,看他什么时候能垫上被褥,一直到放寒假,离开前看他床上还是垫着凉席。

2016年元月,做了一个小手术,怕父母担心,没和家里说。手术时,同事陪着并把我送回家。其时合肥遭遇寒潮,连降大雪,高层水管被冻住。我家也不例外,因胳膊不能用力,无法去一楼物业拎水。小区附近有一饭店,与老板娘相熟,订饭时,她知道了我的情况,连着几天,冒雪步行,送来汤汤水水。

有一天,妈妈忽然打电话,说和姐姐一起来合肥了,很震惊,此前因为要照顾小侄女,她只在暑假时来住几日。手术的事瞒不住了,妈妈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几天就觉得必须要来一趟,心情迫切。

来了后,拎水做饭,照顾一周,待我上班后,她们又冒雪回老家,要准备春节的年货了。

我的童年大雪纷飞

□米肖

二十一世纪以来,冬天再也没有冬天的样子了。在我的童年,年年大雪纷飞。

我们村前有一池塘。大清早起床,孩子们像领了神启,纷纷奔去池塘。找一块尖石,趴在塘沿,在冰上轻轻凿出纹路,方圆一块锅盖那么大,再使巧劲在冰角处,凿出一个小窟窿。放下石头,双手往下一按,整块冰自动剥落。稻草绳穿过冰窟窿,拖上岸,提在手上走来走去。玩厌了,咵嚓一声掼地上,无数碎钻迸发耀眼光芒。一块块捡起,搬去塘口,打冰漂。一块接一块碎冰,在辽阔冰面上急速滑行,伴随一种动人微响,像森林里雏鸟的鸣唱,啾啾,啾啾啾啾……至今忆起,耳畔似有天籁之音。冰块瞬间滑至对岸,被堤岸撞击出一种反作用力,回弹至池塘正中。无数碎冰一日日在凛寒的冰面上生长,末了又与整个塘面浑然一体了,凹凸不平处,如微型山峰耸立。凿冰的小手冻得彤红,痒酥酥,是无数虫子爬行于血液中。岸边一滩一滩水迹,棉鞋湿了,袜子也湿了,大脚趾冻得木了。飞速回家,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换下鞋袜,塞入火桶里烘干。

未曾通电的穷乏年代里,火桶成了珍贵的取暖工具。余外,还有另一种更小巧的取暖工具——火球。后者造型精巧,可拎着它一边暖手一边串门。它有一个高高拱起的手柄,与球身连成一体。袖筒交叉焐在火球上,手柄悬空于手腕上。火球这种小巧的东西,可一物两用,手冷暖手,脚冷烘脚。放地上,双脚架上,盖一层小棉被。

吾乡有一谚语:火是个病,越烘越艮。所谓“打艮艮”,即冷得一激灵之意。是说烘火取暖不能离开。人忽然从火桶上离开,就会冷得一激灵。

屋外大雪纷飞,大人们以火桶为圆心,围坐一圈,纳鞋底,打毛线,膝上共覆一床小棉絮。脚一暖和,浑身血液加快流动,全身便也暖和了。

三九寒冬,早晨起床是极痛苦的事。屋外寒冰擦擦,被窝是多么温暖的所在。

我们睡的是古老的雕花大床,最底层铺着厚实松软的稻草,稻草上垫一床棉胎褥子,厚极,身上盖一床十余斤棉被,上上下下,温暖又透气。

妈妈总是第一个早起的。早饭粥烧开,正好利用余烬,来煎火。

吾乡的“煎火”,非常传神。火桶中的陶盆,事先层层码放好锯木屑、稻壳等。早饭粥烧开,锅洞里闪闪发亮的余灰,铲入火钵中,引燃锯木屑,顶上覆盖一层青灰压一压,以免火势过盛。火钵放入火桶中,上面罩一片铁栅栏。人在火桶中,可站可坐。我们把这叫烘火。

妈妈将我们脱下的袄裤、鞋袜统统放在火桶中烤热,再喊我们起床。两条孱弱小腿伸进柴火气的裤筒中,一股干暖席卷全身。袜子也是热的,鞋洞也是热的。

当年的我们,带着一身柴禾气出出进进,是木头的香气交织着谷壳的米味,构成了一种永恒的乡土之气,不觉有多难闻。至今忆及,更添一层难言怀念。

小手小脚暖暖和和的,当然要去玩冰了。

大人挑两只空水桶,去小河边担水。冰太厚了呀,棒槌砸不开,还是要找一块大石头,“嗵”一声砸下,冰哗啦一声笑,小河就碎了。晃悠悠打上两桶水,颠颠然挑回家,一路泼洒的水印子,瞬间结一层白冰。

彼时,是真冷,天地遍布一股清澈的霜意,空气里都是霜凌。一呼一吸间,鼻尖彤红,鼻腔也痛得很。太阳仿佛老了,背也驼了,总是斜斜的,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终于,有一年寒冬,村里来了一位说书人。仿佛天外来客,给我黑白的童年增添了七彩之色。

说书人寄居于村南头大月家。起先免费听,后来开始收费。

说书人的到来,确乎开启了我的文学启蒙之旅。《杨家将》《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佘太君、穆桂英、杨六郎、杨宗保、杨文广……甚至杨家的烧火丫头杨排风,我都记得。

一个个寒夜里,大人孩子蹚着雪去听大鼓书。鼓声隆隆里,那些远古神秘的故事,在说书人的吟唱、念白里徐徐而出。一屋人或站或坐,沉浸在一种遥远而醉人的韵味之中。夜阑之时,说书人的嗓子也哑了,大月媳妇适时端上一碗溏心蛋为其润喉。三颗鸡蛋一碗糖水饮毕,说书人重操鼓槌,即兴吟唱几句,以示对于主妇盛情的谢意。寥寥几句,简洁而又押韵,道出了人情之美。简直天才的创作,我可太崇拜他了。及长,当第一次捧起《诗经》,瞬间感受到汉语那种无言的气韵之美,不得不想起寒夜说书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乡下,每一年冬天都是酷寒的,一日日大雪纷飞。正午太阳有了暖意,雪水融化,顺着鱼鳞瓦的瓦沟滴滴答答,到了黄昏薄暮,气温骤降,水流渐被冻住,家家屋檐下挂着无数冰锥。拿一根竹竿横扫,噼里哗啦碎成一地冰坨。捡一截含在嘴里大嚼,透心凉。

小时候的冬天,真是有着冬天的样子。猪啊鸡啊,一日三餐,都要跟着我们一起吃些热食。早餐,我们喝粥,鸡也喝粥。稀粥倒进鸡槽,拌上稻糠,鸡们飞速赶来,争抢着啄得干干净净。午餐、晚餐,各撒些稻谷给它们,算是干饭了。

淘米水一直在吊罐里温着。早上山芋烀熟,放几根到滚烫泔水中,一起倒入猪槽,再搲两葫芦瓢稻糠撒上面,这样吃起来抵饱些。无论人,还是家畜们,胃里有东西,才能抵御寒夜。

童年的冬天,最是温馨,不仅有山芋渣粑粑,还有山芋干享用。稀粥与山芋干一起煮出来,面而香。那是在外婆身边的童年,才能享用到的美味。

几乎不曾有过蛋白质加持的童年,寒冷而穷乏的童年,却也是无比富足的童年。快乐比寒冷还要深邃,是生命中最宁静的一段时光。

怀着夏天的心情

□徐燕

寒潮南下,合肥一夜间从美丽的秋天坠入瑟缩的冬天。23度到零下三度的体感过于明显,季节的粗暴更替,第一次令人觉得如此残酷。

冬天最显著的关键字就是冷,寒冷侵袭,那种无处可躲,无计或施的痛苦,居然都是经历过的。经过时间的淬炼与过滤,如今可以轻描淡写地描绘出来了。冬天最爱听的词是温暖和热,现代文明所拥有的空调已经把冬寒夏热变成形容词,而非动词,真是值得感恩。

关于冷的记忆,是从上学后开始的。小孩子应是不懂得什么叫冷的,哪怕外面下雪,也一样光着脚薄着衣裳,兴高彩烈欢呼游戏。后来上学了,手指冻僵握不住笔,翻不开书。脚冻麻了,一直跺,还是麻的。每年冬天,脚上都会生冻疮。只要开始痒起来,就知道,胆颤心惊的冬天又来了。

成年后,朋友相约去北方看雪,有哈尔滨,也有阿勒泰,我总是拒绝,我真的怕冷。哪怕裹了无数层出门,世界仍可以几分钟内把你冻透,速冻到吓人。手机、手表不加防范,会立刻冻死机。扬起一壶开水,立马挥发成雾气。作家李娟曾描述过冬天又冷又饿的惨状,而另一个作家梁晓声,他最初让我印象深刻的小说,也是写冬天的:《雪城》《今夜有暴风雪》。在没有经历过任何极寒之前,我已从文字里得到足够的恐吓,让我永远对那片土地的冬天保持敬畏。

14岁前的冬天是在湖南度过的。南方的冬天难熬,虽温度不低,零下的天气并不多,但多雨少阳,湿冷是更沁入骨髓的冻与寒。

我们家在郴州生活的时候,家里存在过一个烤火炉子。那是一个四面有木架围着,中间能放两只煤球的炉子,脚可以搭在木架上,借一点炉壁出来的热气。这个炉子极少使用,那时收入少,烧不起,煤球是我妈一只只打出来的。只有实在冷得受不了时,我妈才会从厨房点燃一个煤球夹过来,常在底下放一个烧过的,上面燉一壶水,这样比较省。在贫瘠的小时候,记得的总是父母辛酸的各种省钱法,这让我对苦苦撑过来的他们,总怀着一点点心疼,太不容易了。

我爸是安徽人,憎恨南方的湿冷多雨,特别怀念江淮平原的四季分明,呆了二十年也没适应,有机会就调回安徽了。但安徽的冬天,我觉得更冷,确实是有阳光,有蓝天,但这里的冬天会下雪,又没有暖气可指望,温度更低。

有一年冬天,阴天一直持续,特别冷,尤其不供暖的江淮之间,屋里比屋外似乎更冷。在家里穿着厚厚的棉袄不动也手脚冰凉。我爸在家烦躁不安,站起又坐下,但又坐不住,他啥也没说就出了门,过一会儿,他回家了,手里带着一台取暖器。是那种最早的石英管取暖器,价格贵,功率大,发热效率低,照的地方暖和,照不到的地方仍是冰凉。

花大价钱买了一个这样的设备回来,颇受了我妈一番埋怨。不管怎么说,我们开了电暖气,关上小屋子,至少不再因为冷而坐立难安了,那台取暖器最大的功德应是陪伴我们安心看完了当年的春晚。

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再忧虑太过于冷的恐怖。加缪言: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这也许是困境里最好的自我激励,在冬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还是反复想起这句话,把这当作最切身的自我慰藉。

愿我们都怀着夏天的心情,在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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