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回老家小住。入夜,狗在屋檐下时不时吠几声。妻子问我,狗叫啥?我说,许是听到什么动静了。万籁俱寂,有啥动静呢?我终是活成村庄的“游客”,对它的认知还留在童年,对夜更知之甚少。睡不着,我盯着屋脊发呆。瓦上传来窸窣声,我以为是猫或老鼠,咳嗽一声,但没用。月光从窗户泊来,忽然就想起苏轼夜宿燕子楼:“明月如霜……”陆游的《落叶》不约而至:“万瓦清霜伴月明,卧听残漏若为情”。是瓦上霜,是屋檐滴露响,惊醒狗吠。霜是瓦的梦,夜半来,清晨去,短暂的连露水夫妻都不如。瓦是涅槃的泥土,经历过烈火,见识过风雨,也最懂得寒凉。入冬后,太阳像一只白眼,暖得敷衍。夜晚,月光成了冰雪佳人,也只是亮,没有温度。瓦用凸槽挽着凹槽,首尾相连,护住屋脊,却留不住温暖。这时,霜缓缓从瓦背后走出来。霜和雨雪不同,它不是从天而降,而是缘地而生,像哈气凝结的花。冬夜冷,霜就给瓦盖一层薄被、擦拭额头。瓦暖了,它也融化成水滴,顺着瓦槽跃下屋檐。清晨,屋檐下的地面洇出一条小径,像古诗词里的长亭短亭。狗吠了一夜,不知会惊扰多少温暖的幽梦,平添多少无言的离愁。父母早已在菜地里忙活了!父亲割,母亲摘,腊菜温驯地躺成一排,恍如还没从梦里醒来。我往缸里灌水,帮母亲洗菜。腊菜从水里捞出,水珠“哗哗”溅落,像陆游笔下温暖的字句:“九月十月屋瓦霜,家人共畏畦蔬黄。小甖大瓮盛涤濯,青菘绿韭谨蓄藏……”霜是严肃的老师。菜怕冷,也怕霜。霜一降,天一冷,它就把淀粉纺成耐寒的糖分,如同加了一件袄。这时,菜也叫“霜打菜”,也格外甜。母亲抱着腊菜,父亲往绳上挂。鬓如霜,汗珠像砝码,维持着岁月脆弱的平衡。“人生忽如瓦上霜,勿恃强健轻年光。”他们都是苦命人,一个年幼失怙,一个失恃,吃百家饭长大。成家后,没人传帮带,养儿育女,挑沟挖塘,春种秋收,饲牛喂猪……那些年,生活像一场化不开的苦霜!但也因为这些霜,他们现在活得格外甜。霜打后,薯叶黑得像蜷缩的夜。泥土里,红薯挤成一堆,猪崽般呼呼大睡。我用爪口把它们喊醒,赶在雪落之前,把它们赶回家。萝卜、白菜和葱,还要再等一等,让严霜多打几遍,这样水分和糖分才能攒足,变得又脆、又甜,吃起来才爽口,不会柴,也便于储藏。干一会,腰就使不出劲,酸溜溜的。我直起腰,向远处眺望。大地上,一垄垄的蔬菜,白菜压着萝卜,萝卜挽着葱,整齐划一,像极了屋脊上的瓦。每一片瓦都承接着霜,每一片菜叶也承接着霜。陆游“平生诗句领流光,绝爱初冬万瓦霜”,这土地也是陆放翁,这菜霜也是瓦霜,既是写给时节的座右铭,又是写给天空的田园诗。晚上返城,母亲大包小包往后备厢里塞,都是她种的蔬菜。车启动后,我伸头让父母进屋休息,顺便看一眼屋檐下的狗和父母,以及屋脊上的月亮。“透瓦清霜伴月明。”瓦上的霜不知何时又生出来,是霜染瓦鬓,也是瓦盖霜被,霜来霜往间,把平淡的岁月腌出几分甜。（葛亚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