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策划】大雪大雪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杨伟倩 分享到 2025-12-11 22:52:33

冬日拾荒

□张妍

相比夏天,更喜欢平原的冬天。村庄露出最原始的相貌,浅黄泥土,灰蓝天空,一眼望到头的田畈,千年前一般模样。

寒冬里,田畈静寂,绿茸茸麦苗铺展大地,行走在麦垄,犹如置身平行时空的麦田。简洁的人世,带人回到小时候的午后,坐在板凳上望向一棵柳树,等着落下昨日的翠鸟。

麦子出苗,便是农闲时,除了利用这段时间修缮房屋,整理农具,还有时间四处闲逛随缘拾荒。

有两户人家每年都种白萝卜。萝卜田连起来十几亩。

萝卜要在大雪节气前采收完,过后寒流频繁,萝卜冻坏就不值钱了。大雪也是种植白芷的时候,采收完萝卜,立即耕地种上白芷。大个白萝卜装进一米五直径的塑料布桶,装到一人多高,再用萝卜缨子盖上,稍晚有大货车来拉,连夜送到城里。

田里萝卜缨子散乱如发,毫无秩序趴在地上。手指大小的萝卜被踩进泥里,丢弃到一旁,当作残次品看待。我随手扒拉开缨子,找到四个小白萝卜。阳光下,小萝卜个个鲜灵透亮,一副脆生生的可爱模样。

拾了十几个小萝卜,一半腌起来。另一半,洗去泥土,直接就馍吃。刚出地的小萝卜瓤嫩汁足,咬起来咔嚓响,汁水往外溅。暄软馒头包裹着地生地长的脆生鲜蔬一同咀嚼,算得上北中原冬季最好的味觉慰藉之一。

胖姑也去拾荒了,她拾了一兜白面红薯。机械收割后的田地里,有不少卷断的红薯无人问津。胖姑再过两年八十岁了,干不了重活,田地都交与儿子耕种,她只管门口半分地菜园,只活鼻子底下那口气儿。

闲时,她常与人结伴拾荒,也不多拾,够她一人吃。家里粮食吃不完,陈麦攒了几千斤,若不是心疼好东西白白烂在地里,几个老太太宁愿晒暖拉呱,也不去地里费那个劲。

胖姑从兜里掏出四块红薯给我,让我晒晒再吃,更甜更面。红薯断了尾,断面冒着新鲜白浆,粉甜,薯香浓郁,弃在地里着实可惜。

下雨耽误了种植,我家菜园里青菜没长起来,堪堪四片叶子,不足以摘食。胖姑又挖来四棵青菜让我种到地里,不要连根拔,能吃到明年春天。老品种菠菜茎短叶片墨绿,贴地生长,像一朵墨绿牡丹开在冬天里。苏州青茎叶厚实,茁壮向上,看着就让人放心,不愁下雪没菜吃。

我把两棵菠菜、两棵苏州青种在花盆里,白天端出晒太阳,晚上端进屋,像养花一样养护它们。胖姑又叮嘱尽快把豌豆种上,才慢腾腾挪动胖而衰老的身体,一阶,一阶,走下台阶。

门口那条路蜿蜒通向她家,往日里她总是开着三轮车,拉着腿脚不便的老面筋(老伴)一起回家。霜降那日,老面筋毫无征兆地去世,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冬季。

胖姑说她不想老面筋,也不会偷偷哭,一季庄稼一季人,谁见过四季常青的玉米秆子?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起教我种地的老面筋,也很怕胖姑跟老面筋一样,悄默声地没了。

可能是冬日阴天凭添许多愁绪,这样想着,我坐在刚种好的四棵青菜旁,默默哭了一会儿。

雪中追兔

□汪漪

大者,盛也。大雪节气,至此而雪盛矣。

大雪节气,下雪的可能性大了,至于下不下,在全球变暖的背景下,尤其是在淮河以南,甚至沿江江南,不太好说。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这个时节,家里开始腌腊肉腌咸鱼灌香肠了。妈妈腌制腊肉的手艺了得,咸鱼要选大青鱼,腊肉最好选黑猪肉,腌制一大盆放在阴凉处,每天都要给肉翻个身,一周后起卤晾晒。姨妈婶婶们都不太会,家里腌的腊肉,这一刀给谁那一刀给谁,分配得明明白白。

我曾在妈妈电话指导下,按十斤肉三两盐的标准,腌制了一斤五花肉,切成两段晾晒。肉买得不太好,滴了很多油,最后缩成了两个拳头大小。可能是自己动手的,吃起来味道还挺不错。

儿时的冬天,即使在南方,也会下一两场雪,在孩子眼里,无比珍贵。

大多时候下雪有个顺序,先下雪籽,一粒粒跳下来,沙沙响,“落雪籽了,要落雪了!”一听到这声音,激动得奔走相告。都期待晚上降温,雪籽能变成雪花。

下雪的夜,万籁俱寂,只听到簌簌的声音,窗外不再漆黑,而是灰白色。第二天,早早的就天光大亮,再冷也不赖被窝。首先掀开窗帘看一下,触目一片雪白。抬眼看,邻家的屋顶,瓦片覆白,青黛瓦檐绵绵延延,似是一幅山水卷轴。南方的雪,并不大,浅浅地盖了一层,不舍得踩,也堆不起雪人。

以前一直以为是先下雪籽,再下雪,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雪形成后在降落的过程中,遇到地面气候稍暖的环境,融化后凝固成了雪籽,待气温下降,不再融化,则直接雪花飘落。所以真相是,先有雪,再有雪籽。

家家屋后都有几丛翠竹,雪覆在竹叶上,像一把把白色的小木剑,特别可爱。竹枝柔韧,雪压上去,弯腰探地,如同满弓,蓄势待发。大树摇不动,就去摇竹子,其实不用摇,拽住叶稍,只需轻轻一抖,竹枝瞬间弹起,站在下面不躲不跑,积雪掉落,砸进衣领,脖子里一阵冰凉,冻得又蹦又跳。自家竹子摇干净了,抢着去摇隔壁家的,乐此不疲。

天晴化雪,水凝成冰,积冰为凌,一根根冰凌垂在屋檐下,阳光照射,晶莹剔透。手冻得通红也要去掰一根,不敢吃下去,多少也要舔上几口。

小学五年级时的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印象颇深。语文老师是刚毕业分配来的,很受学生喜爱,上课时他忽然招呼大家放下课本,去江边玩。用我们当地的话说,他是“后方”的人,不在长江边长大,对长江充满好奇。同学中,也有部分是离长江有点距离的。

一呼百应,不上课啊,多好!出发前还把数学老师拉上了。学校距离长江,约两三公里吧,一条笔直的路直抵江堤。同学们在雪地里横冲直撞,撒泼打滚,一阵喧嚣飞过,直奔江边。一层厚厚积雪,将江堤江滩连起来了,调皮的同学直接从江堤滚下去。岸边积雪略略后退,露出一条长长的浅边,江流似乎都温柔了一些,温差所致,略有白气升腾,又快速消弭。

团起雪球,砸同学,砸江面。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有兔子!”一群人跟着跑过去,又跑过来,从东到西,来回数趟,连滚带爬,也没撵到兔子,甚至都没看到兔子。后来想想,可能有人看花了,其实根本没兔子。老师将错就错,带着同学们雪地里跑了大半天。

回来后老师竟然没有布置写作文。多年过去,小学的事忘得差不多了,独这件事记得清楚,没有负担,纯玩,太开心了。

几年前春节回老家拜年,儿时高高的江堤无端地矮了许多,独立寒江,萧萧瑟瑟的,芦苇枯残,偶有鸦啼。当年追兔子的地方,一片乱石,追兔子的那群人,也不知四散在何方。

万象晓一色,皓然天地中

□米肖

时序到了“大雪”,已算仲冬了。

记忆里,虽说是农闲时节,但一到“大雪”这个节点,又忽然忙碌起来,是年的序曲悄悄拉开。

每一天都是朗晴,甚至风,也不来光顾了。

当我妈从杂物间翻出黝黑的木甑子,我哼哧哼哧搬去小河边清洗。她一定会起个大早,去横埠河集镇买一担栎树柴。也是为做炒米糖准备的几道工序之一。

开始蒸米胚子。栎树柴一经引燃,立即释放出爆裂的个性,它们在锅洞里呼啸着。木甑子盛满大米,佛一样稳坐于大锅沸水中,袅袅升腾的白雾令整个厨房宛如仙境。米是籼米,蒸熟后,趁热摊开在簸箕晾晒。由于丰盛的支链淀粉,导致米胚子粘连成团状,半干半湿时,要用手一点点搓开。

麻雀们饿得很,总是趁人不备前来啄食。在簸箕周围杵一根竹棍子,顶一块红布去吓唬。七八天工夫,米胚子晒得焦干,一粒粒晶莹剔透,抓一把,慢慢自指缝漏下,米粒流水一样簌簌作响。全部收束到布袋里,扎紧,留待腊月炒出来,和着山芋糖稀,切炒米糖。

除了晒米胚子,皮角子也是春节一道必不可少的零食。

皖南丘陵地貌,出产甚少。除了大米,没有别的文章可做。也还是籼米,浸泡一宿,磨出米浆,再摊熟,如若广东人的河粉。我自小便会。

同样需要粗柴,经久耐燃。一锅水滚沸,舀一勺米浆到四方形铁盘中摊匀,漂在滚水上,闷上锅盖,十余秒即熟,揭下,晾到竹竿上……这些琐屑事,没有技术含量,被我做得欢天喜地。这摊出的米皮子,也是半干半湿时,剪成一条条,再对角剪成三角形,摊开于簸箕曝晒。讲究点的人家还会在米浆中撒一把黑芝麻,如此炒出来的米角子,更添一股香气。

中国人因循四季节序,总结出许多谚语,所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在我童年的那个穷乏时代,吾乡确乎无肉可腌,不过是给孩子们准备准备春节的零食而已。但在孩童的世界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富裕日子呢。

小时的我,特别喜欢看大娘做山芋糖。她烀熟一大锅山芋,将皮剥了,放在脸盆里揣成芋泥,揪一团,包裹进纱布中,用酒瓶擀得平薄,一张张晾晒于圩埂背风处。黄昏时,晒到半干之际,用剪刀分割成一条条,再仔细剪成细条状,一如肯德基薯条大小。山芋条一日日晒得焦干,用黑砂子炒至焦黄之色,一根根嚼在嘴里,嘣脆之响,声震屋瓦,一种微微的甜源远流长,一直回溯至《诗经》中 。没有什么零食,可比吾乡山芋干之美味。

我妈不曾做过这种零食。每次,馋极,都是向堂弟讨要一小把。两个小孩做贼一样,游荡于空旷的场基上。堂弟慷慨地自荷包里抓出一把递与我。一根根塞进嘴巴里,大嚼,甜在舌上,心上却也漫过一层屈辱。嘴馋大抵是孩子的天性,纵然有极高的自尊,也是无以克服的。这本是人性弱点所在。

半生往矣,至今犹记。

也真是怪。过去的天,有体恤之心,不难为人。等将所有的春节零食晒干,天才阴起来,秧雪。

一下雪,人世仿佛进入另一颗默片星球,是真冷啊。除了鸭鹅一如既往漂在池塘,鸡猪似也不愿出门了。人们把自己关在家里烘火。

雪后的世间静谧无声,大人坐在火桶里纳鞋底、打毛线、补破衣,孩子将一双小脚架在火球上取暖。莽荒时代,没有电视可看,怎样打破生命的寂寥呢?忽然想起,埋三四粒蚕豆到火球热灰里。一忽儿,蚕豆遇热膨胀,“砰”一声顶破浮灰,蹦起,复落下。赶快捡起,烫得很,左右手来回换,吹吹拍拍,抠掉外壳,扪进嘴里,大嚼,香得很。抑或埋几颗荸荠进去焐熟,解馋。晒干的皮角子更是上选之物,薄薄一层米遇热即膨胀,口感酥脆,米香长存。

一次,美食纪录片里,新疆主妇于野外燃一堆干牛粪,火焰熄灭后,趁热埋一块馕到热灰中,焐熟。我家小孩惊呼不卫生。实则,这有什么呢?牛吃的是天生天长的青草,人利用草木灰加工食物。我们的童年,一直从火球的灰烬中掏出食物来享用的吗?几千年来,所谓天养地养,就是这个意思。

大雪纷飞,也还是要上学念书去。通往学校的路蜿蜒曲折。雪下得紧,一路蹚过去,深一脚浅一脚。老庄中学坐落于山坡,青松满山。朵朵白雪团在松针的绿海中,无数松枝浪一般微微耸动,天地间一派肃穆苍茫……小小的人顿时被天地间广阔的虚白所打动,总想用文字表达点什么来。可是,到末了,又拙于谋篇布局,渐渐地,心境又被一种怅惘而不可得的情绪覆盖住了。那一定是小小生命对于天地之美的初次觉醒。多年以后,当接触到“万象晓一色,皓然天地中”这一句古诗,瞬间昔日重来,方才明了,少年的我要表达的,正是这样的意境。

村里杀猪,也总是在这样的仲冬时节。

那样的年月,古老而原始,本无什么稀奇事发生。故,连杀猪都要被我们小孩子当成天大的热闹前去围观。四五个壮劳力合力围猎一头两三百斤的黑猪,将其逮住,摁倒于案板上,猪倌亮出杀戮兵器一刀致命,鲜血瀑布一样汩汩而出……还总是捕捉到当家主妇躲在一角偷偷抹泪的悲情。我自小懂得,不同物种之间那一份日久生情的深刻羁绊,以及作为高等动物的人的那一份柔软心肠。

实则,杀猪,意味着好事将到。在吾乡,只有结婚办喜事,才值得杀一头猪。

当咽气的猪静卧于巨大腰子桶的沸水中,它被拦腰拴着的一根粗麻绳,正被猪倌扯着轻轻滚动,直至浩浩荡荡地将毛褪尽。事先的吹气,让猪的身体变得白胖。它终于被悬挂到一架木梯上。长长的尖刀沿着猪的胸怀游走而下,所有内脏倾泻而出,热腾腾的白气袅然。

一场杀猪事件中,男孩子得到的唯一玩具——膀胱,吾乡唤名“尿稀泡”的。用来做什么呢?往里吹气,鼓涨成一个圆圆的皮球,踢来踢去。

遥远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皖南的一个村庄里,一群小孩快乐地踢着猪膀胱做的一个球傻玩,仲冬的寒风将孩子们的小脸哨得通红。

人们活在仲冬的大雪里,结婚,杀猪,玩耍……浑然一片。这样的精神里,确乎有着对于天地自然的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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