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读

《一坛猪油》 ◎ 迟子建/著 作家出版社
翻开小说集《一坛猪油》,仿佛飘出东北林区的烟火气。这部小说像一坛精心腌制的咸菜,看似寻常,却能发酵出令人回味无穷的滋味。这滋味,与迟子建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她生于漠河,长于北国,经历过至亲的离去,这些生命的严寒与温暖,都让她的文字在苍凉中透着暖意,在朴素中藏着深情。她不是在书写遥远的传奇,而是在打捞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生活本真。
迟子建的笔触总是那么熨帖。她写林间的环境:“林子里的野花也多,老小坐在后筐里,时不时伸出手揪上一朵,不管是红百合、白芍药还是紫菊花,只管往嘴里填。我怕有些不认识的花会药着她,只让她吃百合花。大概她嘴里有了花香的缘故吧,蝴蝶和蜜蜂爱往她嘴丫飞,她哇哇叫着,挥着小手赶它们。”这般描写,让那接近终点的旅途生生地立在眼前。就连最普通的猪油,在她笔下也仿佛有了呼吸:“我插得很慢,高粱秆进入得很顺畅,一直到底,些微阻碍都没有,说明这油是没杂质的。”这些细腻的观察,终究源于她对生活本身永不枯竭的热爱。
小说里的人物,个个都带着泥土的质朴气息。“我”带着三个孩子,抱着那坛猪油坐火车去找丈夫。文中说:“我怕猪油坛子被颠碎,就把它夹在腿间。我用胳膊抱着孩子,用腿勾着坛子,引起了别人的笑声。有一个男人小声跟他身边的女人嘀咕:这女人一定是想男人了,把坛子都夹在裤裆里了。”这细节写得真切,令人不禁鼻酸。或许在“我”眼中不只是食物的来源,更是我对未来的一丝希望,它承载着我对丈夫的思念和对家庭的坚守。这样的文字让我深刻体会到了“我”内心的坚韧与执着。而当“我”与丈夫老潘因这坛猪油再添一子苏生(小名蚂蚁)时,那份为人母的喜悦与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跃然纸上。
最打动人的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人生况味。崔大林这个人物写得尤其鲜活:“不敢把它拿出来,以为那是我藏到里面的,后来套问过我几次,知道那坛猪油是用房子换来的,戒指的事我一无所知,他就敢拿出来了”;失去程英后“从此后腰就弯了,整天耷拉着脑袋,跟谁也不说话了。不到四十岁的人,看上去像个小老头儿了”;最后坦白真相时,“你为什么要等到老潘死了才告诉我?他说,老潘是条汉子,他要是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就能把我给杀了啊。”这些描写,让一个既可怜又可气的直直人物立在了纸上。而这枚戒指的来龙去脉,更是写得曲径通幽。霍大眼这个看似粗鲁的屠夫,原来早就把心意细细藏在了油坛里。崔大林的愧疚与煎熬,恰似腌制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盐,看似苦涩,却最终让“宽恕”这味滋味得以凸显,悄然完成了人物与自我的和解。“我”直到多年后才恍然大悟:那坛猪油之所以特别香,是因为里面熬进了说不出口的情意。
这本书给我最深的触动,是教会我重新审视“失去”与“得到”。就像那坛猪油,它最终被吃完了,霍大眼的爱意未曾言明,程英的生命骤然消逝,崔大林在良心债里煎熬了半生。
迟子建通过故事告诉我:正如那坛终被吃完的猪油,实体虽空,但其滋养生命的温暖、承载秘密的厚重、连接情感的绵长,却已深深渗透进“我”一家人的记忆与灵魂,这何尝不是一种更永恒的“满”? 生活就像一场漫长的旅程,途中会有风雨交加,也会有阳光明媚,但正是这些起起落落构成了人生的全部。
合上书页,那坛猪油的香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人生最重要的,或许不是坛子里曾经装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珍宝,而是在这个“空”与“满”的过程中,我们体会到的爱,承受过的苦。
(高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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