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小红:
昨夜散步,天上淡淡贴着一片薄月。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当年20岁的你。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的冬夜,寒意凛凛,总穿着一件旧棉袄的你,瑟瑟骑行于茫茫夜色中。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还总是不太合身,空空荡荡地笼罩于瘦弱的身体上,棉胎早已板结,一路自乡下穿到了城里。棉袄里面仅仅衬了一件薄线衫。粗大松垮的纱线怎敌风寒?每日黄昏五点半下班,天已黑透,匆匆回家吃罢晚餐,最后一口饭包在嘴里,便踩着那辆破自行车往夜大赶。饭后的剧烈运动,令阑尾部位隐隐作痛……
一晃,三十余年过去,往事并非如烟。昔日种种,如在目前。那时,单薄孱弱的你一贯闷闷不乐,满脸愁苦之相,时时深陷孤单无助之中。种种原因,不能继续学业的你,深觉命运无常,轻易将一个人彻底抛至深渊,一生从此被毁,何谈什么对于光明未来的美好憧憬?当时,也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在默默托举着不甘沉沦的你一步一步往前挪移。
九十年代初期的冬夜,滴水成冰,寒意浸人。一日三餐缺乏蛋白质的摄入,身体里根本没有多少火气用来御寒。夜大放学后,猛踩自行车的一双脚都是木的。路边不时有一爿爿夜宵摊位,四面撑起灰帆布,用来挡风,露出一截门帘飘飘拂拂。骑行于寒夜里,既冷又饿,不得不停车坐进帐篷里。一张木桌围着两只长条窄凳。凳子冰水一样的寒,简直坐不下去,你伸出戴着手套的双手当坐垫,轻轻跺着脚,静等一碗滚烫的酒酿。每当摊主问起可加蛋时,你总一口拒绝。如今回头看当年瘦得皮包骨的你,真是心痛得很。一只溏心蛋几毛钱而已,何以对自己如此苛刻?那种与生俱来的匮乏感,或许一生也无法治愈了。纵然如今食有粮居有屋,也还是一样节俭,甚至脚上的运动鞋、身上的羽绒服,都是小孩初中时段淘汰下的。一样样,没有坏,丢了不免可惜。
寒夜里的第一口酒酿,是一百度的烫,醪糟发酵后的那一股甜,顺着喉咙慢慢滑入胃囊,接着是血液加速流动的暖意弥漫全身,双脚渐有知觉,重新往家赶。冬月映照下,寒夜有一种清棱棱的光辉,沐浴着二十岁的你。彼时,瘦小而脆弱的你,深感人生早已定型,何谈什么前途希望呢?幸亏还有文学,将二十岁的你搭救了。书籍让你一颗恐惧的心渐趋安稳,仿佛将你锚定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之中。那时的你,读洛尔加、索德格朗、叶赛宁、马雅可夫斯基,也读北岛、杨炼、海子……常常失业的现实世界,在你眼里暗淡无光,是布满蛛网的凌乱陈旧,但文学却给你铺开了另一重的崭新。
多年的梦境里,你总是频频回到小城那个商场门市部,尤其下雨的日子,没有一个顾客前来光顾,你趴在柜台一角,拽过一沓用来开票的数据,抽掉复写纸,在背面默诗。那样的时刻,自己似与平庸的周遭隔离开来。于早早失学的青春期,那一份不能奋飞的悲观抑郁,究竟是怎样的摧残身心呢?
后来商场倒闭,同事四散,往后对于失业的种种忧惧层出不穷,无时无刻可将一个人的精神压垮,连呼救也不能。
如今回头看,人生究竟如梦一样,二十岁的你又是怎样坚持过来的呢?一切不过是始终不曾放弃读书自新。原来,崭新的世界可以凭借一支笔在你的人生徐徐展开。只要心里永远装着远方,每一年龄段不放弃淬炼自己,你便不会平庸。
一个人的起点可以很低,但,只要他不曾虚度,以蜗牛精神永不停歇地往前挪,他一定可以爬出命运的那口深井,一样可以看见广阔星空。
(米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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