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美文】短长书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1-18 22:58:37

■一点表里

午休,鲜少进入睡眠,即便在窗帘紧闭的室内。

周日午后,居所附近的山坡,阒寂无人。铺开垫子,身体像块饼一样烙在草丛中,阳光伸出无形的手,在后背形成一股股电流,令浑身骨头发烫,肌肉有了麻麻酥酥之感。大脑被清空,人渐渐盹过去,处于半明半寐状态。

312国道近在咫尺,仅仅隔了两排树林,一排钻天杨,一排女贞。汽车疾驰形成的噪音,被无边的旷野悉数收纳。朦胧中,远方隐隐传来隆隆鞭炮声,有一丝年关的萧瑟。忽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看手机时钟,已然过去四十分钟。也可能中途确乎睡过去十分钟?

早年,在下班电梯间,听一个人以撒播奇闻的口吻讲起中科大一位教师,每周末均搭一辆出租车去乡下,就为了在田埂上躺一会儿……当时,特别理解并深深共情这位老师的“怪异”行为。

躺在大地上,孤身一人,体味到的唯有生命中久违的宁静。一颗心有所安放,仿佛来到另一时空。

一个人在无人的山坡躺下来,可有什么可感可触呢?

碧空如洗,垂柳叶子已然落尽,反衬得仰面躺着的我如若一尾鱼沉潜水底,眼界上方密密瘦瘦的柳枝幻作水草一样微微颤动……偶尔一架银色飞机拖着云一样白的尾烟无声而过。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我将身体烙饼一样翻了个面,闭上眼睛,尘世退得远了,肉体似在一个密闭的静谧空间悬浮着,偶有路过的雀子鸣叫一两声。

慢慢的,山坡上的人渐多,我一个人的静置状态被打破,世间变得平常起来了。过多的人气打破了孤独一人的空灵装置,使个体瞬间泯然于众人,整个感触器官迅速收缩关闭,消失了敏锐的感受力。这也是乌合之众的由来。

看周晓枫老师一个采访。得知她在创作长篇童话《星鱼》时,写到星星坠落海底变成一只巨鲸时,文笔忽然卡住。鲸鱼初次坠入苦涩海水时是怎样痛苦的反应呢?她装上一盆加了盐的水,将自己的脸浸下去感受……

无论散文,抑或小说,作家笔下所有经验,均来源于自身体会,掺不了假。这才是真挚的写作,也是唯一捷径。

近期,对保罗·索鲁着迷不已。他真是一位被低估的作家。一直以为他行旅世界,得了什么国际写作基金会的资助。实则不然,他每抵达一个国家,抑或去大使馆,抑或去大学演讲,以此所得薄酬,用来对付下一段旅程。他的书,像是一幅流动着的世界地理,叫你重温各国人文历史。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亚洲各国风土人情一次次鲜活起来。尤其1975年的日本,物价高昂,作家为买一件羊毛衫御寒而犯了愁,足足100美元。1975年的越南,被战争摧残得千疮百孔,在他笔下,竟有着令人神往的美丽……

一边读他的书,我一边在家里悬挂的世界地图前,逐个摸索出缅甸、印度、斯里兰卡、越南、老挝、泰国等国的地理版图。如同读到“一片孤城万仞山”时,想象着兰州该是多么孤独的一座城池。

一颗心起起落落,跟随作家飞越千山万水。时间总是不够用,抓紧一切空当读书。自凌晨五点半读至七点半,眼花导致着的眩晕感,令人不适。可能,老花镜度数低了,又要重新去配。

衰老,并非身体一点点的颓败朽坏,而是断崖式下坠。

偶然听了一小节欧丽娟关于李商隐的演讲。太糟糕了。

她说李商隐总是沉缅于自怜、自虐之中……这种浅层次的认知,真是误人子弟。单自这一点看,学养欠缺的她,甚至连一个普通读者都算不上的。又何以如此自信地站在公共空间“传道授业解惑”?

李商隐的那些无题诗,分明写出了人类普遍的精神困境。

听网友讲,她解读《红楼梦》文本更加令人咂舌。她这样的认知,与豆瓣个别网友给伟大的《包法利夫人》打一颗星有什么质的区别?

更糟糕的是,这样的人却有着众多拥趸。当下传播业,又呈几何级别扩散。

同样解析古诗,江南大学的黄晓丹比她深刻得多。

人还是要多读书。我们的思考力都是在广泛涉猎的过程中形成的。书读得多了,自然有所分辨。

我们自牙牙学语之初,开始习诵古诗,人生尚未铺展开,并不能深切懂得其中奥义。但,及长后的每一生命阶段,那些诗句总是月光一样淡淡映照着你,自会慢慢明晰那些诗句背后的涵义。这份洞悉,也是一个人被岁月历练出的深厚。千年之前的人,千年之后的人,终于有了共情。

曾经认为,文学审美的能力,可以依靠后天培养。但,似乎并非如此。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在修辞里打滚,每写一句话,皆落不到实处,一无长进,自省更谈不上,仿佛被禁锢在一个密封的罐子里。难道平素不读书吗?

常常收到未达到发表水平的文字,每一次均头疼不已。一次,实在忍不住,提几条建议,比如不要议论,话不能讲得太满,要留白,平时尽量多练习白描锤炼语言,最好读读汪曾祺、孙犁、贾平凹等文学大家文字,找找自己的差距。

我少年时代习诗三四年之久,第一次投稿给《诗歌月报》乔延凤主编。乔老师将那首小诗改得一片红,有些句式还前后对调过。他回信嘱我誊抄一遍,再寄他发表。

收到信的那一刻,羞愧难挡,从此放弃写诗。当然没有将那首诗重抄寄回。

多年以来,对于自己不能成为一名优秀诗人而一直引为憾事。或许放弃得过早?

依靠后天刻苦练习写出的诗,毕竟平庸。随便读读蓝蓝的诗,路也的诗,便能知道自己与诗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写诗,真是天才的职业,无论怎样刻苦,也是学不会的。优秀的诗总是令你的灵魂颤栗。

诗人有一种神性。那打通世间界限的魔力,想必与生俱来。

(黄丝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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