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笔记】蚂蚁鸡蛋饼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1-19 09:47:43

■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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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鸡蛋饼是我五岁那年吃过的,至今回味起来,依然香喷喷的。

记忆里,那一年我们村二十三户人家,只有石头家喂了只母鸡。这只母鸡不欠债,一天一个蛋。中午时分,它这边一生过蛋,那边就会“咯咯——咯哒——”叫个不停,持续一个声调儿,能叫十多分钟。

住在村东头的我,听见了鸡叫声,眼前不停闪现出一幅幅画面。母鸡踱着方步,鸡冠潮红,从石头家前屋一边叫着,一边踅到后屋。再从后屋叫出来,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里等赏。石头奶奶从院子东面的小厨房里走出来。她罗锅着腰,扭着小脚,瘪嘴一纠,轻唤道:“啁——啁啁”,手里龇牙一把的高粱就尽数撒落在母鸡面前。母鸡啄一口,叫一声,叫一声,啄一口。石头奶奶来到前屋,拿起鸡窝里那颗热乎乎的鸡蛋,“噗”地吹口气,笑盈盈地装进了围裙前面的口袋里。

石头家的鸡蛋都归石头吃。石头吃鸡蛋很女人气,白鸡蛋他不吃,非要用红纸染红了才肯在我面前显摆。石头拿着红鸡蛋,先迎着太阳眯视了一下,像是能看见里面蛋黄似的。然后将鸡蛋立起拿着,在门框上轻轻敲。随着鸡蛋壳破碎的声音,我双目灼灼放光,恨不得嘴里伸出手,立马把石头手里的鸡蛋抢过来。

鸡蛋被剥光了,裸体的鸡蛋白得耀眼,散发着淡淡的鸡屎味儿。石头两手轻捏鸡蛋两端,持着劲掰,蛋白中裂。顺着裂缝,石头将蛋白一扣两半,然后张开大嘴,两半一起塞进去,“扑吧扑吧”地吃着。别看石头吃蛋白凶猛,可吃蛋黄却是用舌头舔着吃的。他舔一口,我的目光就亮一下。蛋黄舔完了,石头吮吮手指,看也不看我,袋鼠一样,一跳一跳地走了。四周无人,我快速把石头丢在地上的鸡蛋壳捡起来,寻找到沾着蛋白的那一小块,一股脑投进嘴里嚼。嚼了好一会儿完了,这才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咚”一声咽下去,眼睛里便涌出了泪花。

也许是嫉妒吧,每次看完石头吃鸡蛋,再听见他家母鸡“咯哒——咯哒——”地叫唤。我都会将其改声为:“可大——?可大——?”然后自己大声斥曰:“瞎小!——瞎小!——”果真,我的咒语应验了。有一天,石头手里拿着鸡蛋真的比往常小了许多。

按捺不住对鸡蛋的诱惑,我决定到石头家的鸡窝里去偷。

那是一个中午,我蹑手蹑脚地钻进石头家的前屋,抬眼瞥见那只母鸡正站在鸡窝里,腚向下垂着,“嗯嗯”地用力。我心里狂喜,却又听见石头奶奶的脚步声从厨房里传来。我赶紧闪出屋,特务一样躲在门外。石头奶奶好像是知道我那天要偷鸡蛋似的,她走进前屋,一屁股就坐在了鸡窝附近的板凳上,耐心等待着鸡蛋生下来。

我急中生智,转身绕道厨房后面,大声喊:“柴火掉到锅门下了!”石头奶奶听见了,急忙挪着小脚,紧一步慢一步赶回来。我见调虎离山之计成功,马上一掉头,迅疾转进前屋。这时候,鸡蛋刚好从鸡屁股里落下来。顾不得母鸡“咯啦啦啦”地抗议,我抓起鸡蛋,一斜肩,脚底腾烟,兔子似的奔跑进了我家屋后的树林里。

这片树林是我家的,里面有一棵刚卖掉三天的老榆树,父亲用它换回来50斤芋头干子。老榆树只剩下一轮满月似的树桩。我停下来,四周静然无声,只有石头家母鸡“咯哒——咯哒——”叫声传过来。我松开手,热眼瞅了瞅那枚被我攥出汗来的鸡蛋,舌下立刻汪出了口水。我将鸡蛋立起来,学着石头的样子,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在树桩的中央小心地磕着。一下,两下,三下……鸡蛋没有瘪下去,更没有开出裂缝。我急了,扬起鸡蛋,往下一使劲,鸡蛋猛地往下一缩,变矮了。拿起来,“咕噜一声”,蛋白和蛋黄统统流了出来。我傻眼了,我的鸡蛋为什么不像石头吃的那样呢?当时,幼小的我给出了两个原因:一、我的鸡蛋是偷来的。二、鸡蛋刚生下来,老母鸡还没时间俯下身子来焐。就在我愣神的工夫,远处传来了石头奶奶大声叫骂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我心里害怕,一路跑进了奶奶家里。

当天晚上,我被父亲罚跪在门前的大椿树下面,一直跪到天黑。奶奶知道了,她骂了父亲,一把搀起我,将我拉到她家里。奶奶给我洗净脸,问我:“鸡蛋呢?”我说:“漏了,在我家后面的树桩上。”奶奶一听,说:“那还没有煮熟,怎会不漏了呢?!”说完,她拿起锅铲,从墙上取下了煤油灯,让我带着来到了老榆树的树桩前。淌了的鸡蛋还在,表面结了一层皮,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奶奶犹豫了片刻,还是让我拿着煤油灯,自己用锅铲小心翼翼地铲下鸡蛋,颤颤巍巍端着,一步挪四指,进了厨房里。

奶奶把锅铲把担在厨房窗沿儿上,使锅铲始终保持着平放的姿势。然后抓把麦穰草在锅底点着了,锅底滴了几滴香油,向我灿烂地一笑。油热了,腾起了一缕香烟。奶奶把锅铲上的鸡蛋用筷子一下子刮到锅底,又马上拿起锅铲,用铲口把鸡蛋液往锅底有油的地方拢了拢。鸡蛋凝固了,圆圆的一枚小月亮,静静地躺在锅底,散发出搔心撩肺的焦香。奶奶把小月亮翻了一个身,锅铲一绕一旋,小月亮随之又利索地转了两圈。

蚂蚁鸡蛋饼终于被奶奶铲出来了。顾不得热烫,我一把捏过鸡蛋饼,两手轮换倒着,嘴里吸溜吸溜的。其实,我根本还没有吃。蚂蚁鸡蛋饼,我一口就咬下了半弯月亮,囫囵囵地吞了下去。剩下的半个月亮,我是把它当成了装满星星的小船,然后一颗一颗来品尝。鸡蛋饼外酥里嫩,蛋白清爽爽的,蛋黄油润润的。上面点缀的蚂蚁,细品起来有点酸,后尾上扬猕猴桃黑籽淡淡的辣味。

多少年以后,社会上不少人开始吃蚂蚁,说蚂蚁含蛋白质42%~67%,含28种游离氨基酸,包括8种人体必需氨基酸,此外还含有钙、磷、铁、锰、硒、锌和维生素B1、维生素B2、维生素B12、维生素E等。其实,早在45年前我就知道蚂蚁可以吃,而且与鸡蛋合煎成饼,味道会更佳。只是到现在我也没有读到过那些食蚁族写下的一句关于蚂蚁味道的文字,这多少让我对蚂蚁给我味觉留下的印象产生了些许怀疑。因为尽管我当时极力阻止着舌尖上的馋虫,但毕竟吃得还是有些匆忙。也许蚂蚁除了酸味和猕猴桃黑籽的辣味之外,还有其他味道吧。

那天晚上,父亲几次敲门,要带我回家教训,都被奶奶骂了回去。奶奶累了,临睡前吹灯,一口气吹过去,墙上煤油灯火苗儿只是软软地扭了一下腰,又调皮地踮起脚,重新站在灯芯上。无奈,奶奶便要我来吹。也许是吃了蚂蚁鸡蛋饼的缘故吧,我一口气吹过去,床另一头墙上油灯的火焰便骤然从底部飞离,如山峰倾斜倒下,瞬间就没入黑暗。我听见奶奶长叹了一声,一边用小脚给我掖好被子,一边咳嗽着沉沉睡去。

李星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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