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我挈妇将雏,回老家陪母亲过年。离家老远就看见一缕淡蓝色炊烟,从母亲小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母亲的土灶,靠着厨房西南一隅。土灶由灶门、灶圈、灶台、烟囱四部分构成。灶门长方形,是添加柴火用的;灶圈圆形,是放铁锅用的;灶台半月形,是土灶表面放置油盐酱醋用的;烟囱紧贴墙角,立体三角形,是导引柴烟用的。土灶置两口铁锅,一大一小,大锅煮饭,小锅炒菜。土灶做饭炒菜,节奏从容,不慌不忙。火大了,就少添点柴火;火小了,就多添点柴火;火硬了,就抽掉一根树枝;火软了,就添加进一根秸秆。另外,手里的火钳还可以控制火苗的大小。看着锅底明亮的火苗舔着锅底,你会感觉到时间的脚步慢了下来,充满了安谧和温情。土灶熬出的米粥比电饭煲熬出的香。米是新米,先用硬柴禾烧开,继而改成软柴禾慢煮。硬柴禾有树枝、树根、棉花枝、玉米秆、高粱秆、苘秆、麻秆、芝麻秆;软柴禾有树叶、豆叶、青草、豆秧、瓜秧、麦茬、豆茬、麦穰、稻草、麦糠、红薯藤、玉米壳。锅底明火熄灭,再将死火用火钳往四处拨了拨,一直到米粥顺着锅沿向外溢出诱人的香味。土锅熬出的米粥,表皮油光晶亮,这是米在煮的过程中泌出的油脂。这层油脂好比石膏刚点出的豆浆上结出的一层黄皮,又似热牛奶表面浮着的一层奶皮。盛一碗端在手上,一股热气立刻腾腾而上,弥散着一缕缕婴儿围嘴上特有的奶香味。顺着碗沿,来回轻吹几下,米粥便软软地往后退了一点,旋即又弹了回来。轻轻啜上一口,抿住嘴,舌尖抵住上颚,感觉一下米花的存在,再品品其香味,这才细细咽下去。张开嘴,轻吐一口气,嘴巴里立刻盈满了八月里稻花的香味。此时,倘若有一碟浇上麻油的酱豆相佐,其味更是妙绝。那米粥就是青衣,酱豆就是花脸,一个清爽恬淡,一个浓郁厚重。两味相融,真是美不可言。土灶做饭香,烧菜更是有味,尤其是红烧鲫鱼。母亲自幼生活在浍河岸边,是烧鲫鱼的高手。她烧出的鲫鱼,可以品尝到鲫鱼表皮与锅相接触时留下的铁香味。那香味融入了鱼皮的软糯,鲜得爽滑,香得纯正。鱼汤呢,呈现出六月暖暖的麦黄色。用其泡饭,口感粒粒如粟,后尾还上扬着淡淡的甜味,比那鲜香的鱼肉还要有味。灶门旁边的墙上,还贴着一张灶神画。一个慈眉长髯的灶王爷,面带微笑,两手持笏板于胸前,若面君状。像侧题有一联:“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横额为“四季平安”。年二十三祭灶时,母亲先嘱我家小儿往灶王爷嘴上抹点灶糖,意思是让灶王爷上天多说人间好事。然后让我将画像揭下烧了。大年三十交子时分,母亲又要我放挂鞭炮迎接灶王爷,也就是接开完会的灶神回家。再把新的灶王爷画像重贴在土灶旁边。一个年关,我尽情饕餮着土灶做出的饭菜。问起母亲土灶做出饭菜好吃的原因,母亲说,烧土灶用的是柴火,柴火燃出的火焰温和,不像煤气烈焰腾腾,狂轰乱炸。另外,你再看灶字,它由火和土组成,是会意字。火令先民敬畏,是猿进化为人的重要因素;土是万物之母,是人类生存的根基。按五行说,灶占了火、土两行,再加上灶里的柴为木,灶上的锅为金,锅里有水,就五行占全了。所以,不要小瞧小小的土灶,它是五行之大全。听母亲之言,我不由悚然一惊。原来城里的煤气灶做出的饭菜之所以没有土灶做出的好吃有味,原来是因为缺了五行当中主要的部分“土”。想一想,我们住在城市,身处钢筋混凝土之中,远离了泥土,如鸟悬窠。每天马不停蹄,身心裹满名利的灰尘,怎能静下心来品尝到生活的真味?（李星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