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念城里的春雨,下得偷偷摸摸的。趁人睡着了,悄悄洒那么一阵。天亮推窗,只有窗玻璃上留着几道水痕,长长的,斜斜的,像谁拿手指划过的。地上湿湿的,深一块浅一块。这雨,下得鬼鬼祟祟,像不敢见人的。不像老家的雨。老家的雨,下就是下,光明正大的,滴滴答答一整天,房檐的水溜子连成线,哗哗地往青石板上浇。日子久了,那青石板真能滴出坑来,浅浅的,圆圆的,盛着水,亮晶晶的,像谁嵌进去的镜子。小时候下雨,出不去,我就趴在窗台上看雨。窗台是土的,夯实的。我趴在那儿,下巴搁在胳膊上,看雨丝一根一根落下来,落在院里的水洼里。水洼一个一个,大的像盆,小的像碗。雨点落进去,就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大的套小的,小的散开去,一圈追着一圈,跑到边沿上,不见了。又来一圈。我能看一晌午。雨声也好听。落在瓦上,噼噼啪啪的,像敲小鼓;落在树叶上,沙沙沙,像蚕吃桑叶;落在水洼里,叮叮咚咚,像谁在弹琴。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音乐,只觉得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什么都好听。有一回,我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窗台上,胳膊麻了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雨还在下,母亲在厨房做饭,烟囱里的烟出不去,在雨幕里打着旋儿。奶奶坐在门槛上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哼小曲儿。那曲子我听不懂,只觉得软软糯糯的,跟雨丝搅和在一起。奶奶说:“下雨天,睡觉天,你睡吧。”我就又睡了。如今想想,那时候的雨,是真能留住人的。把人留在家,留在窗前,留在梦里。不像城里的雨,一夜之间就跑了,跑得干干净净,只留几道水痕,像做错了事不敢承认。前几天夜里,又听见雨声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像敲铁皮。我醒了,躺着听。听了半天,不是那个味儿。城里的雨声太硬,太脆,没有老家的软。老家的雨声是有肉的,有骨头的,有魂儿的。这里的雨声,像塑料。起身站到窗前。外面黑漆漆的,路灯照着几条雨丝,斜着飞,急急忙忙的,像赶火车。落下去,就没影了。地上是水泥的,光光的,雨落上去,只湿了一层皮,渗不下去。不像老家的土,能喝,咕咚咕咚,喝多少都行。想起一件事。小时候,爷爷常说:“春雨贵如油。”那时候不懂,油就油,什么贵不贵的。后来懂了,油是要拿钱买的,春雨不用。可如今城里,春雨真比油贵了,贵在等不来,贵在留不住。有一年回老家,正好赶上春耕。地刚犁过,黑油油的,等着雨下种。可天旱,半个月没见一滴雨。父亲站在地头,望天,一望半天,祈祷老天爷下雨。祈祷了三天,第四天雨来了。盼来了雨的父亲脸上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是那种踏实了,放心了的笑。那天我趴在老家窗台上,趴了很久。雨还是那个雨,窗台已不是那个窗台,换成水泥的了,光光滑滑的,趴上去有点凉。院里的水洼还在,一圈一圈的涟漪还在。只是那个趴在窗台上的孩子,不在了。陆游有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我住的不是小楼,是高层,楼下没有深巷,是马路,也没有卖杏花的。可那一夜的春雨,是一样的春雨,从宋朝下到现在,从老家下到城里。只是城里人不懂,这雨来得有多不容易。窗玻璃上的水痕干了。太阳出来,照着那几个印子,亮亮的,像几道泪痕。地上的湿气也散了,看不出下过雨。邻居家的窗户推开,有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天说:“哎,昨晚下雨了吗?”我说:“下了,夜里下的。”他说:“哦,没听见。”我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想,老家的雨,你是躲不掉的。它会喊你,敲你的窗,打你的瓦,钻进你的梦里来。城里的雨,太客气了,怕吵着人,自己就走了。可我还是希望它来,哪怕是偷偷摸摸的,哪怕只留几道水痕。至少让我知道,春天,真的来了。（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