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眉短笺》 ◎ 曹亚瑟/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明清之际,评点文学勃兴。金圣叹评《水浒传》《西厢记》、毛宗岗评《三国演义》、张竹坡评《金瓶梅》、脂砚斋评《红楼梦》等纷纷问世,一时放言无忌,呈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态。
线装本天头阔大,方便写眉注、批语,读书人又爱在上面勾勾画画,发点感想,从而形成了中国独特的评点文论。更重要的,眉批只及一点不及其余,虽说是一孔之见,却往往一语破的,有一字千金之效。
于评点本,我独爱金圣叹。
我读金圣叹,心情复杂,一方面为其毒舌而拍案,另一方面又如游览优美风景时带着一位饶舌的导游,你刚刚触目风景,他就给你评点“妙在何处”;刚转眼到另一处,他又指点江山,说那里有什么缺憾。虽然鞭辟入里,却也感觉絮叨。心里暗说,我若是金圣叹,一定点到为止。
金圣叹是狂放的,给我的感觉是“不走寻常路”,在他那个时代当然是异数。他对天下才子们惺惺相惜,于是编《天下才子必读书》和《小题才子书》,不收高头讲章,不收正襟危坐之作,想让天下不是才子的读过都变成才子。
中国文人,向来分“才子派”和“苦吟派”。才子文章一在别出机杼,二在倚马立就,如曹植七步成诗,一篇《洛神赋》宛若惊鸿游龙,有“天下才共一石而独得八斗”之誉;王勃酒后拥被而卧,尔后文不加点,即席而作《滕王阁序》,遂成千古名文。而“苦吟派”则“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如大家熟知的“郊寒岛瘦”,文风简啬孤峭、沉郁悲凉,一看就没有享受过什么好日子。
我有自知之明,于这两者之间,既缺乏才情,又吃不了太多苦,注定是两派都做不成的。
中国人不喜欢体系,也就不爱做长篇大论,所谓“小品”者也就大行其道。三十年前读晚明小品,就深受施蛰存先生的影响,独独喜欢《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
还有历代尺牍,我亦喜读。不光魏晋手帖、六朝翰牍,苏东坡的手札、袁中郎的散墨,以及清代三大尺牍——秋水轩、雪鸿轩、小仓山房——都经常翻阅,碎金屑玉,如闻古人謦欬。尺牍不受各种文章做法的限制,可长可短、言到即止,臧否人物、八卦秘辛,我手写我心,最能见到性情的一面。近年钱锺书先生信札披露颇多,此老就深得尺牍写作大法,每每皮里阳秋、微言大义,不经意间用一个古人典实,能让人考索半天。就像有人问起萧统编《文选》中“为什么有诗”时,最奇妙的回答是“他读的书多”。钱锺书也一样。希望范旭仑先生能早日编辑出版一本《钱锺书信札》,如是,读书人真该馨香祷祝了。(曹亚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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