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笔记】小城故事
来源:安徽商报 责任编辑:吴春华 分享到 2026-04-22 07:10:32

我习惯从南入口去赶小城集,总觉着这样最为正式。

若从东边进,也就是小城初中门前那条路。我在这里求学四年。我入学那年,班主任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我成了他的第一届学生。我们对这里怀有一样的新奇。他喜欢把白色T恤扎进藏青色裤子里,走起路来,左手手指在颌下搓动,右手自然摆动,间或忽左忽右张望,步速稍快,脚下像装了根弹簧。每天清晨,他骑着一辆“小链合”,从东南方向的矿工人村驶来,进校转弯时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像他的板书那样飘逸。第一批入团名单上原本没有我,后来他把我单独叫去办公室,给我一张表,给了我一个惊喜。第二年,省报举办抗洪征文,我投了稿,指导老师那栏,我自作主张写了他。最终获得二等奖,报上印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他读完报纸,又叫我去办公室,奖励一本精美的笔记本。这次,我给了他一个惊喜。

住在周庄、王庄、张庄的人,要从西面涌入。集市西口就是猪市,实际上也有牛、羊的交易。家里喂的母猪,每年都会下两窝,我常跟着大人到这里卖猪崽。这个集卖不完,下个集再来。庄稼人不缺猪草,除了种地,大都养上一两头猪,长成后卖个好价钱,过个好年。买猪人在猪群里扒拉来扒拉去,直至寻到一头中意的,伸出两只粗手,把猪崽掀个仰面朝天,再抓住左前腿和右后腿,一路小跑着抱去过秤处称重。小猪崽嗷嗷直叫,奶奶扭过头,用手掌抹了抹双眼。集市西部便是省界,常有外省老乡来赶集,虽一路之隔,乡音却迥异,“管管管”“中中中”,不同口音在集市上空交织,却有着彼此的默契与舒适。后来,我曾倾心一位白净的姑娘,无数次走过这条街,那些故事和叹息,早已沉于湖底。

东西街与南北街的交汇处,是集市的北入口,呈丁字状,一旁有个窄巷。坐北朝南是一排店面,多是当地人自己经营。稍往南,路西,庄上的老黑姥爷在这儿有个摊位,每回路过,他总在给人补锅底,坐小凳上敲敲打打,身子前倾,凳子的两条后腿悬在空中。在乡下,锅底用久了易坏,锅身、锅盖还是好的,换个锅底终究划算些。这门手艺是他祖上传下的,到他这儿,怕是最后一辈了——他的两个儿子都进了煤矿,小儿子和我同岁,有一次我还问他,“你咋不学补锅底?”他苦笑,“现在谁还补,都是直接买新的。”老黑姥爷有口福,他的摊位隔壁就是打煎包的,大圆锅盖一掀,雾气升腾,张着嘴的煎包个个透着金黄,香味飘满整条街。

南口最喧闹,左右两侧的空地上,停满了乌泱泱的自行车。斜对面是一座大煤矿。清早,太阳刚露头,红彤彤的柔光打在连绵起伏的矿山上,像一幅刚着色的油画。我家住在南部,过了火车道再往北几百米就到集市口了。扎上车腿,挎着篮子、或揣个化肥袋子,人们开始赶集,走时须交上车牌,还有一毛钱寄存费。赶集是轻松的,溜溜逛逛,也是在享受时光。也有三两结伴的小伙子,见着好看的姑娘一阵起哄,或打个口哨,害羞的小姑娘掩面加快脚步,走进人群之中。逢上过年,爷爷通常要带上我赶好几个集,第一趟多是买春联的红纸和笔墨、锅碗瓢勺、烹煮大料,当然还要请一张灶老爷,年三十贴在灶台前;下一趟该是置办鸡鱼肉蛋,买到家宰杀、洗净后,挂在屋檐下。谁家挂得多,意味这一年收成好;最后一趟集,买来蔬菜,还有小炒备菜,那时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集,买少了不够用,买早了又易坏。

采煤沉陷后,村庄搬离,小城集便不复存在了,小城初中也和镇中学合并。人们依然怀念那个小城,怀念集市上的熙熙攘攘,怀念校园里的朗朗读书声、追逐嬉闹声。许多次,我于高处远眺,湖面下仿佛倒映出旧时模样,是那么清晰。上了年纪的老人提议在安置区重开小城集,年轻人说镇上的遮阳农贸市场就在眼跟前,大大小小的超市数都数不过来,还有网购,多快。老人听后便不再多说什么。湖水奔流,日子飞走,有些适合重来,有些止于怀念。(杨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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