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去上海,挑了几条清静的街道,认真当一回“街溜子”。四月初的上海,温度刚刚好,阳光不灼也不弱,梧桐叶子还没长满,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我一脚一脚踩在上面,步子不自觉慢下来。沿街散落着网红小店、艺术画廊、小酒馆,夹杂着异国老洋房。每走一步,眼睛都有落点,连行人的背影都成了风景。越过光影,前面是一对中年外国夫妇走在前头,儿女跟在后面。爸爸背着大双肩包,走走停停,左右看看,妈妈似乎走热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间,不时回头和孩子说几句。一家人不紧不慢,像有用不完的时间。我拐进旁边一条弄堂,窄得很,两人并排走都费劲。靠墙摆了一排鲜花,有一盆叫不出名字,开得正野,淡淡的香,也没看到老板。住在这儿的人,每天进进出出,穿过这些花,日子大概也是香的吧。下一家宠物店,橱窗里蹲着一只圆脸猫,湖蓝色眼睛,腮帮子鼓鼓的,一身纯白毛发。它见我过来,脑袋没动,用睥睨的眼神斜视着我,一副高冷的样子,然后慢悠悠把眼神移开。临街咖啡馆很多,店不大,门口摆一张矮桌,阳光落在帆布椅扶手上,很想坐进去试试,一定很舒服。难怪一提到上海,就觉得精致又洋气。说起对上海的喜欢,可能跟小时候一位上海阿姨有关。上世纪八十年代,镇上来了一位上海下放知青当妇女主任,后来嫁给本地的政府职员,生了一儿一女。那时候的农村,大家穿得都差不多,朴素简单,但这位上海阿姨不一样,她身材娇小玲珑,记忆里的她穿什么都好看。每次她从上海探亲回来,要么换了新发型,要么买件新衣裳。不出几天,这种发型和衣服就在镇上流行。一年夏天,她穿了一条绵绸碎花连衣裙,风一吹,裙摆飘起来。身边的女儿穿件大红蝙蝠衫,像只可爱的精灵,娘俩手拉手,走在那条灰扑扑的老街,好看极了。很快,供销社新进一批布料,绵绸、的确良、乔其纱,五颜六色,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母亲手巧,买回乔其纱,连夜踩缝纫机,给我和姐姐做飘带领褂子。还买了绵绸,给我们裁剪裙子和睡衣。不会裁缝的妈妈们,也会扯上几尺布,丢到隔壁裁缝店,过几天来取。每到这个季节,裁缝店师傅总是忙碌。那时,觉得大上海远得摸不着,但又是近的,因为镇上有一位上海阿姨。后来听说,她三十多岁时,丈夫因病去世。不久,她带着一双儿女回了上海。逛到下午一点,倒也不觉累。茂名北路一家挨着一家的西餐厅,店内、门口坐满了人,只觉热闹。对面是海派石库门建筑,有一家咖啡馆的后院不大,随意摆放着玻璃圆桌,绿格子布椅,这种隐于闹市的腔调,吸引所有走到这里的人停下来多看几眼。回酒店的路上,我选择乘公交车,但不太会用手机支付,反复试了几次,刷不上。这时,前排座位上一位七十来岁的阿姨提醒我关键步骤,教我如何切换城市。上海的普通话语速飞快,但条理清晰,直到“嘀”的一声,支付成功了,她才放心转回身去。我说谢谢,她体面地摆摆手,说没事的。看着她转过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当年镇上那位上海阿姨,如今也有七十多岁了吧,就算遇见,我们大约也不认识彼此了。但我记得她穿碎花裙的样子,走在那条老街,真好看。（崔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