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日尼基雨夜
□林飞
2026美加墨世界杯激战正酣,全球亿万球迷为之热血沸腾。我的思绪跨越八年时光,重回2018年的盛夏。
那年,我与同为铁杆球迷的高中同窗郭凤保结伴远赴俄罗斯,看了两场半决赛和决赛,亲历了一场幸福难忘的世界杯盛会。伏尔加河的清波、白桦林的晚风、异国路人的温暖善意,以及卢日尼基雨夜那场荡气回肠的巅峰对决,沉淀为我足球岁月里最滚烫难忘的记忆,借此笔墨,重温盛夏奔赴,回望纯粹初心。

我与足球始于青春烂漫的大学时代。在秀美的江南小城芜湖,赭山叠翠,荷塘清幽,校园一方绿茵场,让我的足球梦想自此萌发。无数个晚风荷香的傍晚,我与同窗肆意奔跑、挥洒汗水,在一次次追逐与协作中,热爱足球的种子悄然扎根心底,岁岁生长,从未停歇。
初到莫斯科,我与同学语言不通,只能凭借零星英语与笨拙手势问路寻宿,异国街头一度茫然无措。一位陌生的俄罗斯女士察觉我们的窘迫,主动耐心安抚、细致指路。怕我们走失,她特意更改行程,多坐数站地铁,一路步行引路,直至将我们安稳送至酒店才悄然离去。萍水相逢,倾以真心,这份跨越陌生的善意,温柔治愈了异乡旅途。
莫斯科是一座兼具艺术底蕴与松弛烟火的城市。宽阔街道整洁从容,即便汇聚四海球迷,依旧保有静谧雅致的城市节奏。闻名世界的莫斯科地铁,宛如地下艺术殿堂,古典壁画镌刻岁月风华,悠扬乐曲缓缓流淌,每一次穿行都是一场治愈的艺术漫游。在这浪漫的氛围中,我与同窗不知觉地寻访了静谧的普希金咖啡厅,品读俄罗斯文学沉淀的浪漫底蕴。当然旅途亦有缺憾,走遍街巷风物,因我俩不胜酒力终究未曾品尝正宗伏特加,不知传说中的浓烈有多强。正是这份不圆满,让那年盛夏的远行愈发回味悠长,也多了一份故地重游的期盼。
所有旅程的感动,终汇聚于卢日尼基足球场雨夜的巅峰对决。滂沱大雨笼罩绿茵,青春凌厉的法国队对阵铁血坚韧的克罗地亚。世人皆叹格子军团的顽强,却少有人知晓队长莫德里奇的苦难过往。他的童年裹挟战火与颠沛,于动荡岁月中以足球为光,在苦难里坚守初心,磨砺出隐忍不屈、坦荡从容的风骨。整届杯赛,克罗地亚三度鏖战加时,数次绝境翻盘,书写了震撼足坛的励志传奇。
雨夜决战,十九岁的姆巴佩风驰电掣、锐气十足,掀起席卷足坛的青春风暴。克罗地亚将士寸土必争、拼至力竭,佩里西奇也曾顽强扳平比分,奈何多场硬仗体能透支,最终法国队4:2夺冠加冕。终场哨响,雨幕纷飞,莫德里奇独自伫立赛场,眼底藏着不甘,身姿依旧挺拔坦荡。那一刻我深深懂得:冠军是耀眼荣光,而拼尽全力、永不言弃的坚守,才是体育最珍贵的勋章。
足球从不止胜负输赢。一颗黑白皮球,跨越山海壁垒、冲破语言隔阂,让不同国度、不同肤色的人,因同一份热爱双向共鸣。2018年的莫斯科盛夏,我们与世界各地的球迷相聚绿茵,为拼搏动容,为热爱欢呼,真切读懂了足球包容万物、治愈人心的独特力量。
八年倏忽而过,2026美加墨世界杯如约而至,新旧交替,令人感慨万千。年届不惑的莫德里奇,依旧身披格子战袍优雅驰骋,以老兵姿态续写热爱传奇;曾经青涩莽撞的姆巴佩,历经岁月淬炼,沉稳成熟,已然扛起法国队大旗,成为队伍的中流砥柱。两代球星的坚守与成长,完美诠释:足球无国界、无隔阂,是属于全世界最纯粹的热血信仰。
岁月流转,莫斯科的雨夜早已落幕,但美加墨足球战火正燃,绿茵场上的热爱与坚守从未退场。
梦幻开普敦
□韩雨
2010年南非世界杯,有幸在几座赛场目睹了世界顶级球队的赛事,对举办城市开普敦也留下了美好的印象。
还记得从约翰内斯堡飞开普敦的那个早上,当时是万里晴空。当飞机舷窗下方突然出现一片白云时,身旁的南非大妈热情地给我指点道,“看,那是桌山!”我问大妈为何如此肯定,她解释道,“桌山一年四季都笼罩着白云,好像餐桌上的一块‘抹布’,只要是南非人都知道。”
出机场后,我乘出租车前往宾馆时,恰好经过桌山脚下。据司机介绍,桌山海拔1087米,是世界上所有海港城市中惟一超过1000米的山。由于它形状奇特,山顶平坦,被南非人称作“上帝的餐桌”。开普敦紧临大海,挟带着大量水汽的风被桌山这座天然屏障拦截后迅速上升,在山顶冷空气的作用下,顿时凝结为云团,然后顺着山势爬升覆盖再翻滚而下,蔚为壮观。说着说着,恰好桌山上的白云开始向下“流动”了。我特意让司机停车,走到路边端详起这一奇观来:此时的桌山仿佛幻化成这个星球上最大的瀑布,飞流直下三千尺。“奇景啊奇景!”我不禁大声赞叹道。开普敦虽然只是南非第二大城市,但商业气息更浓,气候和景色更为宜人,有“小欧洲”之称。顺着沿海公路行驶时,一边是汹涌碧蓝的大西洋,另一边则是绿树丛中若隐若现的葡萄酒庄和私家别墅。经过一片海边别墅群时,司机向我介绍,“贝克汉姆和杰克逊等明星在此都有房产。”
背靠桌山,面朝大海,在这样的梦幻城市看几场世界杯比赛,真是莫大的享受。
南非政府新建的开普敦绿点足球场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足球场,它的独特之处在于建造了一个可伸缩的玻璃屋顶。由于开普敦紧靠大海,雨水较高,这层玻璃屋顶可以保护观众和球员不受风雨的侵袭。此外在玻璃面板下层还设置了一层梭织聚氯乙烯布,可吸收球场内部噪音。整座体育场呈白色的碗状,在蔚蓝大海的映衬下,又似一朵绽放的睡莲。绿点足球场的前身是一座规模较小的体育场,听说迈克尔·杰克逊、U2、保罗·西蒙等娱乐大腕多次来此开演唱会。
在世界杯观赛期间,我还特意爬了次桌山。乘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到了索道口,这里海拔大约三四百米。鸟瞰开普敦,这座濒临大西洋的花园城市尽收眼底,白色的房屋与蓝色的大海交相辉映,绿点足球场像一朵绽放的莲花。在索道口我突然眼前一亮,只见数辆闪着灯的警车护卫着一辆大巴呼啸而来。停车之后才发现,大巴车上刷着德国队的队标,原来是德国队将帅趁比赛间隙也来此观光放松。当时,德国队与梅西领衔的阿根廷队的1/4决赛即将在开普敦开打。德国队员下车后,引起周围游客一阵骚动。但十余名警察迅速在大巴附近设置了隔离带,阻止球迷与球员近距离接触,但我们还是能看到施魏因斯泰格、拉姆等球星掏出照相机拍摄风景,受伤无缘世界杯的中场大将巴拉克居然也在其中。仅仅五分钟,德国将帅就上大巴匆匆离开。看来在比赛期间,这些球员的所谓观光也就是走马观花而已。
在开普敦观看的几场球赛中,印象最为深刻的当属决赛西班牙与荷兰的精彩对决。开赛前一小时,双方球员便进场热身。那一届的西班牙队如日中天,眼瞅着哈维、伊涅斯塔、托雷斯等一众顶级球星在我们面前传球热身,最大的惊叹莫过于,这帮身材看似瘦弱矮小的球星,如何蕴藏这么大的能量。最终伊涅斯塔加时赛打入制胜一球,西班牙如愿捧杯。现场观球,由于大屏幕没有回放,必须坚守座位,眼睛时刻紧盯场上的动态。比赛的本身固然精彩,全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亲身参与墨西哥人浪的翻滚,那种现场的氛围更是弥足珍贵。
伊帕内玛的午后
□叶然
2014年,我远渡重洋来到美丽的巴西,近距离感受到了世界杯的独特魅力和南美大陆深厚的足球底蕴。
飞抵里约热内卢已是午后,美丽的伊帕内玛海滩,阳光倾泻。沙滩上有钓鱼的老者,享受日光浴的比基尼美女,不远处海面上还有三五成群的冲浪少年。最吸引眼球的是那些随意踢着沙滩足球的身影,在热浪中他们像是从海市蜃楼中走出的剪影。赤脚踩在发烫的沙粒上,脚下的足球灵巧地穿梭。难怪贝利会说“足球是巴西人的信仰”。
不远处的街角,一群来自贫民窟的孩子正在路边一块百余平方米的绿地上踢球。他们穿着明显偏大的T恤,短裤洗得发白,多数孩子赤着脚。旁边的车流呼啸而过,稍不小心,足球就会滚向车轮。一个瘦小的黑皮肤男孩显得格外亮眼,在狭小空间里,他尽情展示着自己的球技——颠球、穿裆、急停变向,一切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那一瞬,恍惚以为是少年时代的大罗、小罗站到我的眼前。南美足球的成功密码不是训练场上的战术板,不是电视转播里的华丽脚法,而是有着千千万万肆意成长的赤脚少年。只有足球能带来快乐,也只有足球能让他们走出贫民窟,改变生活。
身为阿根廷队的铁粉,我在现场观看了两场蓝白军团的比赛。为了备战与波黑的首场小组赛,阿根廷队早早来到里约。在球队下榻的酒店,阿根廷球迷久久驻足。他们省吃俭用从布宜诺斯艾利斯、科尔多瓦、门多萨一路北上,有的开着车顶绑着备用轮胎的破旧房车,有的背着几乎比自己还高的行囊。白天他们在酒店外歌唱,只为球队大巴进出时,能和梅西、阿奎罗们打个招呼。夜晚他们睡在酒店外的长椅上,或者干脆铺开睡袋躺在人行道边,心里想着“梅西或许会从那个旋转门里出来”。这些阿根廷人对足球的热爱,对祖国球队发自肺腑的支持令人动容。这也是每一位阿根廷球员都渴望入选国家队,在世界杯上拼尽全力争冠的原因。
阿波之战在里约马拉卡纳球场举行,这座球场被誉为“足球神庙”,最多可容纳20万人观赛。1950年世界杯决赛,巴西在这里1比2不敌乌拉圭丢冠所留下的“马拉卡纳之痛”,也让它为世人熟知。这座巨人般的水泥建筑沉默地矗立着,墙面上还隐约可见当年工人留下的手印。而64年后黄昏时分,我站在这片草坪边,看到的却是一个小贩正兜售着邻国死敌的球衣。他模仿着马拉多纳“上帝之手”的动作夸张而熟练,引来一片哄笑。球迷们拦着一位两鬓斑白的蓝白名宿索要签名,原来是鲁杰里,阿根廷1986年冠军队的成员,昔日的铁血后卫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杀气,他微笑满足着每一位球迷的合影要求。历史在这里变得异常柔软,冠军与死敌、辉煌与遗憾,都被时光磨去了锋利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温暖的底色。
之后,我前往巴西最大的城市圣保罗,观看了阿根廷与瑞士的16进8淘汰赛。双方势均力敌,鏖战至加时赛。我前排一位白发老人,身穿褪色的马拉多纳10号球衣。九十分钟内他始终沉默地坐着,双手交握,像在祈祷。加时赛第118分钟,梅西在三人包夹中将球斜塞,迪马利亚插上,一脚推射得分。当皮球滚入远角的瞬间,老人猛地站起,嘶吼着,泪水纵横。他用力拍打身边每一个人,包括我这个陌生人。身旁的女球迷直接哭倒在同伴肩头。那一刻,六万人的球场里,每个个体都成了宏大叙事的一个标点,狂喜与压抑多时的期盼瞬间喷薄而出。震耳欲聋的声浪让我真切感受到世界杯现场观赛的魅力。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足球为什么会是世界第一运动,它是能让六万人同做一个梦的东西。
近一个月的观赛之旅,发生了很多难忘的故事。基督山上偶遇鲁尼一家,那时小鲁尼很调皮,听说最近他已经子承父业签约了一支英超球队。里约街头,他还拉着教授温格合影,老头当时很不耐烦,现在估计心情会好一些,毕竟阿森纳打破了多年的联赛冠军荒。巴西半决赛1:7惨案当晚,街头爆发球迷骚乱,我在现场亲眼见证足球王国从狂喜到崩溃的落差……十多年过去了,回忆起那段世界杯经历,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世界杯赛场的喧嚣与伊帕内玛的潮声,依然能看见那个赤脚男孩在车流旁转身过人时,眼中闪过的光。
遥远的意大利之夏
□钱红丽
我是从1990年意大利之夏开始接触世界杯的。那年,我们姐弟仨刚从乡下迁居小城,一家五口,挤在三间木质小阁楼中。一个闷热的夜晚,捅开14吋电视,不知怎么的,就看见了一只皮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有趣得很。看台上山呼海啸般,全是金发碧眼的人。隔着万里之遥,三名中国少年,在深夜与他们共度“意大利之夏”。如今忆及,像隔着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读小学的我弟,对于这小小一粒足球的热爱之情,自此萌发。至今,父亲提及,依旧痛心疾首,说我弟的一生全是被足球耽误的。甚至到了高中,我弟依然沉湎足球难以自拔。班主任一见到我爸,总丢过一句口头禅:你家某某踢球踢疯掉了。
我弟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定居北京的他,偶尔还是要去北师大踢几场球的。
作为一名女性,我热爱看球的兴趣一直未变。直至2002年日韩世界杯,已经成长为一名专栏作者。那年,我为《深圳晚报》撰写足球专栏,整整一个月,日日不辍。后来,还为《南方体育》撰写过体育专栏。彼时,何其年轻,熬夜看球,不在话下。
如今,看美加墨世界杯,平添感慨无数。曾经叱咤绿茵场的同龄人,不是坐在了贵宾席,便是蹲在了教练席上。他们老了,我一样白发频生。有一次,看见坐在助教席上的亨利,恍惚想起1998年他第一次参加世界杯,其中,有一场点球淘汰赛,稚嫩的他无比紧张,躲在队友身后,将别人的T恤领子竖起,遮挡住前方的球门,怯怯地熬过那一段艰难时刻。二十余年过去,当年那个青葱少年变得如此成熟稳重,有了担当。时间的长河里,一个人的成长,真是弹指一挥的瞬间。德尚也在教练席上了,马拉多纳已然挥别人世。因扎吉、皮耶罗、维埃里、苏克、特雷泽盖、齐达内、罗纳尔多……往昔的他们,如若流水不歇,潮来潮往,生生不息。如今是亚马尔的时代了,他像一匹灵气飞溅的小鹿,不知疲倦地奔袭于青翠的草地。慢慢地,他也会老去。
看了三十余年世界杯,从一个青葱少年,到微近老年。可有人记得一个叫“米卢”的老者,当年是他带领我们国足去世界杯走过一遭,尽管一球未进。
如今,连几十万人口的库拉索、佛得角也去了世界杯,唯有我们望“球”兴叹。
足球真是一项伟大的运动。双方十余人想方设法要把一粒皮球送进对方球门,除了手以及胳膊,可以动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那一粒皮球,闪电般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直达球门死角……看得人血脉偾张。
人类寄居的这颗蓝星上,有些小国,一直不为人所知。唯有踢进世界杯,才能让全球目光聚焦。2002年的塞内加尔队,与法国队一战成名,得以让全球观众认识这个神奇的国度。今年的佛得角队、库拉索队,一样令人尊敬。
这就是足球的魅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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