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五,无论晴雨,总要去一趟菜市。买若干黑猪瘦肉。梅花肉,尤佳。再顺便采购些露天种植的蔬菜。小孩黄昏放学,穿过漫长的地铁线,七点半到家,就爱吃一碗西红柿汆肉面条。整整一海碗,碗底卧一枚荷包蛋,肉面各半。西红柿焯烫,撕皮,炒至糊状,汤呈半流质,晚霞般殷红一片。露天种植的西红柿,自然成熟,三分酸七分甜。炒出的面汤,挂喉可口。我的味蕾一直停留在童年记忆里。一直裸露于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生长出来的乡下蔬菜,给予人的感情,如此深刻绵长,一生不能忘。也非多悬乎,不过是有着蔬菜的气息。人要有人味,菜亦要有菜味。露天辣椒的香气,沁人心脾,为久居都市的嗅觉重新格式化了一次,特别治愈。当往冰箱储存时,自袋子里淡淡飘过一股辣香气,敦厚质朴,总让我重回枞阳县横埠乡某个叫“大暮凹”的菜园。是一个清晨,挎只小腰篮,蹲地垄间带露摘椒。我妈只种一畦辣椒,根部铺上厚厚一层油菜籽空荚,透气遮阴之余,让浇灌之后泥土也不板结。辣椒花小而白,开得淡雅。转眼,花落,果出。先长蒂,果肉次第萌发。每一黄昏,我挑两只小水桶,去菜园浇水。辣椒、茄子、豆角、韭菜、番瓜、毛豆等,一样样都要照顾到。当水一瓢瓢泼下去,洇入根部,“唧唧唧”,泥土中虫鸣四起,衬得四野更加静谧。昏暝时分,是一日中最美最孤独的时刻。太阳徐徐没于地平线,天空忽地灰暗几十个色度,群山的剪影转瞬消逝,世间呈现着暗与亮的交叠,也是漫长,也是短暂。吾乡丘陵地貌。我家菜园不在河畔,在丘上。站在菜畦间,往东远眺——广阔无垠的稻田起起伏伏,绿得幽深辽阔,稻浪的汹涌澎湃间,纵横几条小河,蜿蜒于这广袤逶迤的绿中,像极大卫?霍克尼的画。四野的村庄,蚕一样静卧于绿天绿地中。天上的星星一粒粒亮起,银河倾泻,月光映照。任何一爿沟沟壑壑,均被月光的淡白填满。正是所谓的披星戴月。汉语何其生动。何为披星?乡下的星空繁而密,一块布一样披下来。一枚夏月,宛如一朵花,总在我们的头顶。可不就是戴月么?久居光污染的城市,永远感受不到这个成语的妙然天成。城市人的视野里,没有地平线,没有繁星,天地的本源之相被遮蔽,久之,人的感官渐迟钝,有了失根的郁郁不乐。我们自童年起,过上的,皆是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日子。人类几千年文明,都是建立在土地之上的,它一直默默滋养着我们。幼时的我们,也是混沌的,以为生命本该就在这般的山风月色中成长,对于美的理念尚未建立起雏形。只有等到多年之后,才会对斑斓幽柔的故乡梦牵魂绕。它迥异于北方一马平川的单调,处处有景深。群山嵯峨,绿水长流,良田万顷,土地葱茏。仲夏,天地间流淌着一年最为蓬勃的生机。梦里的我,常常于黄昏,自村前的石桥,往小河中纵身一跃,拥有了几秒钟的飞翔,鸟一样自由快乐。实则,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童年,并不曾缤纷。我们常年与蔬菜为伴,极度缺乏蛋白质。一名名小孩,走出来,总是那么清瘦。一阵风来,似也能将我们刮跑。我们都是纸片人。如今,时代日新月异。我们的物质生活随之颠覆性地被改善。可惜,鸡鸭鱼肉,再也吃不出本源之味。时代一直在加速,包括黑科技的更新迭代,培养起人们的急功近利之心,35天速成一只鸡鸭,四五月速成一头猪……如今,无论水果蔬菜、鸡鸭牛羊,一律多而泛滥状态。人的味蕾渐渐迷失,活得寡淡而苍白。端午节时,从小城带回一份野生菱角菜。我吃得分外珍惜,依旧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滋味,粗朴口感,微涩,和着大米粥,哗哗而下,通体舒畅。身心得到安定,一生何求?我妈还给了一把豆角带回,一样滋味殊异。一方水土一方人,到底是江南。端午当日,当喝着鲜美老鸭汤时,小孩声讨我炖的鸭汤满是腥味。地域的不同,决定了食材的迥异口感。江南的鸭子整日嬉戏于活水河中。鸭子快乐了,它的肉肯定香一些嘛。不然,欧美人给牛听古典音乐做什么呢。一切生灵,都要快乐成长。蔬菜也是有灵性的。若整日把它们罩在大棚里不见阳光,它们能快乐吗?辣椒的香气,一定来自阳光的洗礼。冬天恒温调控下的辣椒,吃进嘴巴里,没有一丝椒味,尽是塑料感。科技种植消弭了不时不食的农耕传统,人也在缓慢变异之中,渐渐打乱晨起暮眠的生物钟,一个比一个更能熬夜,唯有鸟类依然遵循着自然的节律,按时睡眠。故,它们一如往常地快乐着,整日任意西东,唧唧喳喳,唱不完的歌,聊不尽的天。一日午后,忽闻四声杜鹃的鸣叫,在一片茂密的银杏林中。仰头追寻良久,只短暂三声,愈发杳渺。经常路过的湖畔杂木林间,曾传出噪鹃的叫声。这种鸟的发音器独特,每次吐出的,皆为双音节,循环单调,且非常瘆人,一连声:“苦哦!苦哦……”正低头赶路,蓦地与这哀怨之音劈面相逢,连黄昏也起了乡愁。（黄丝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