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黄金时代

□潘焱

听闻《功夫女足》口碑不佳,我内心并无半分波澜。犹记得十几年前的一次公开采访中,周星驰坦然直言:“我已经江郎才尽了。”彼时很多人只当是巨星的谦虚说辞,如今回头再看,才发现这是他最真诚的自我剖白。

周星驰是华语影坛最纯粹的创作者之一,骨子里自带极致的真诚,这份特质让他的情感杜绝浮夸,自然也不屑于刻意的谦逊。深耕影坛数十年,见惯行业喧嚣、人情冷暖,他晚年的困境从来不止是才华枯竭,更多的是身心俱疲。当一个创作者满心疲惫,创作思维便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再也难以迸发惊艳世人的灵感火花,拍出的作品缺少灵气与温度,也就成了必然。

果不其然,近十余年的周星驰,早已不复当年高产高质。这些年他主创的影片仅有个位数的产出,且再也没有诞生过能够比肩《功夫》《少林足球》的传世佳作。之所以没有归隐江湖,可视作星爷与命运的最后挣扎。他当然还想继续拍出有温度、有内核的小人物故事,却又不得不面对时代更迭、观众审美变迁的现实。这场漫长的挣扎,最终慢慢归于认命,坦然接受自己再也无法复刻巅峰的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新作的瑕疵,也隐约明白自己已然被贴上“烂片之王”的标签。于是他开始刻意淡出银幕,不再亲自出演作品,就连《功夫女足》这般筹备许久的新作,也选择零宣发低调上线。这份看似消极的姿态,实则是一代喜剧之王最后的倔强,是他小心翼翼维系的仅剩自尊。

若想读懂周星驰的创作心境,看懂一部《喜剧之王》便足矣。影片中的尹天仇,就是周星驰半生的真实缩影。他手持《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坚信“跑龙套也要专业”,即便身处底层、无人认可,也始终坚守职业敬畏心,认真对待每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色。可极致的敬业与纯粹的理想,在冰冷骨感的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钻研半生的演技,得不到行业的认可,连临时卧底的任务都无法胜任,到最后依旧只能在街坊邻里面前表演自娱。周星驰的电影从不需要过度拔高到哲学层面,他的可贵只是能够放下巨星身段,以平凡视角描摹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道尽小人物的理想与遗憾,真诚又接地气。

早年接连的票房爆款,让周星驰彻底确立了独属于自己的无厘头喜剧风格,也让他拥有了掌控作品内核、主导创作风格的话语权。他最聪明的地方,便是数十年来从未剥离无厘头的喜剧外衣。无论是《少林足球》的热血荒诞,还是《功夫》的市井戏谑,最让人记忆犹新的,永远是配角们夸张生动的表情、戏谑诙谐的经典台词。但褪去搞笑的外壳,周星驰的喜剧从来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温柔。他擅长书写小人物的逆袭,却也深知现实的残酷,普通人的翻身从无轻而易举。正因如此,当他的脑洞无法自洽小人物的人生逆袭时,只能借助魔幻手段为观众奉上圆满的大结局。这也是周星驰作品的独特魅力:观影时,我们为无厘头的桥段捧腹大笑,为小人物的坚守心生唏嘘,为最终的逆袭热血沸腾,在欢笑与治愈中,见证他在商业市场与个人理想之间的完美平衡。

诚然,如今的周星驰 “江郎才尽”,但大多数观众只会诟病他不尽人意的作品,却不会苛责周星驰本人。他的每一部作品,无论好坏,都倾注了独属于自己的真诚与性情,藏着他对小人物的温柔悲悯。巅峰时惊艳时代,落幕时坦然释怀。我们只需心怀敬意,坦然送别属于他的黄金时代。

我星爷还是我星爷

□陈卫华

《功夫女足》一出场,周星驰又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对电影的评论两极分化,赞叹者欣喜于“还是那个味儿”,惋惜者叹息“周郎才尽”。不过,即使是惋惜者,也没有否定周星驰总体成就的意思。毕竟至少有才过,才能谈得上才尽啊。

《功夫女足》上映前一晚,我跟几位好友在一起小聚,席间不知怎么聊到了周星驰,在场的七零后八零后无一例外地起了谈兴,你一言,我一语,满是细节和青春的回忆。一位兄弟当场掏出手机买了七张电影票,邀我们第二天下午去给星爷捧场。

看完电影,只能说我是属于惋惜者那一群。我倒是很羡慕那些喜欢这部电影的观众,自己喜欢的艺人又带来了一部自己喜欢的作品,不管怎么说,也是人生中的一个小确幸吧。

当然,我的口味只能代表自己。文艺欣赏跟品尝食物一样,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众口难调。

即使看多数人的评价也不一定准确,因为这个评价可能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化。比如食物,那些高油高糖的食物——麻饼、金枣果等,在食物匮乏的我们小时候都属于美味,现在却基本没人吃了。倒是小时候喂猪的山芋藤、喂鸭子的小龙虾,成了老饕们的心头好。再说文艺作品,当时的畅销书被历史淘汰的太多了,属于常态,不用举例。反过来的例子也很多,比如勃朗特三姐妹中老二的《呼啸山庄》,刚出版时连个水花都没有,艾米莉死后才慢慢成为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星爷主演的《大话西游》,1995年在香港上映时票房惨淡,甚至被批为“文化垃圾”,现在成了封神之作。

请我们看《功夫女足》的兄弟就回忆,当年他上大学时,听说《大话西游》中猪八戒让蜘蛛精怀孕生了唐僧,第一感觉就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情节,不愿意看,后来却看了好多遍。

有《大话西游》这样的高峰,哪怕之后拍的片子再烂,周星驰的江湖地位也已经确定。因为对于一个创作者,大家对他的评价都是以最高峰来衡量,就像举重、跳远等比赛,认的是几次机会中的最好成绩。

对于星爷,我个人认为他从《长江七号》开始就走上了下坡路,但不影响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所谓你大爷还是你大爷,我星爷还是我星爷。

类似的有余华,我个人认为从《兄弟》开始他就走上了下坡路,但因为他写过《在细雨中呼喊》《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他就永远是我最喜欢的中国大陆作家之一。

对于星爷来说,每个人最爱的作品也不一样。大部分人最爱的应该是《大话西游》。记得2000年左右我看过一个统计,说是网上以大话西游为主题的网页,比以周星驰为主题的网页还要多。

星爷自己没有明确说过最喜欢自己哪部作品,但是他曾在采访中提到自己比较偏爱的几部作品,包括《赌圣》《逃学威龙》《武状元苏乞儿》《鹿鼎记》《食神》《大内密探零零发》等,就是没有《大话西游》。其中《赌圣》是他脱口而出的代表性作品。这部影片是他的成名作,正式确立了他的表演风格,也奠定了他喜剧巨星的地位。

虽然我不太喜欢《功夫女足》,但我还是建议你去看一看,也许就对上了你的胃口呢?

如果你跟我一样感到惋惜,那也没关系,就凭星爷曾经带给我们的欢乐,就凭这部电影评价两极分化带来的好奇,也值得亲自去体验一趟吧。

《少林足球》：求胜欲

□蒋楠楠

2001年的夏天,《少林足球》以6073万港币的票房刺穿了香港电影市场的阴霾。一年后,它横扫第21届香港金像奖,拿下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等七项大奖。周星驰在领奖台上感谢李小龙——那个他永远追不上的背影。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夜真正被慰藉的,是东方好莱坞垂死的自尊。

重看《少林足球》,你会发现它根本不是一个终点。它是一个开场白,是周星驰为自己下一盘大棋铺设的跑道。《少林足球》是《功夫》的暖场——《少林足球》是周星驰第一次真正拥抱特效。大力金刚腿划出的抛物线、守门员铁布衫挡出的冲击波,在今天看来粗糙,但在当年已经是港片从未有过的视觉野心,“功夫+类型”的混搭公式,在《功夫》中被推演到了极致——斧头帮的舞蹈、琴魔的杀人音波、如来神掌的降维打击,无一不是从《少林足球》的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成熟品。《少林足球》讲的是进,而《功夫》已经进阶到“真正的战胜是不杀,以仁胜力”,是退。

更不用说那些灵光乍现的集体舞蹈。阿星在甜在心馒头店门口的即兴舞步,酱爆的魔性扭动,猪肉佬放下猪肉说“我何尝不想成为一个舞蹈家”——这些段落笨拙、突兀、不讲道理,却有一种令人鼻酸的真诚。你甚至可以理解为,这不是舞蹈,是梦想被压抑太久之后的抽搐外化。这种“朴拙的表演”在《功夫》里被提炼成了斧头帮那支优雅而惊悚的集体舞——同样是群像,同样是在用身体说话,言之不足,舞之蹈之。

二十五年后,周星驰交出了《功夫女足》。

阵容升级,特效升级,天价投资,1200多个CGI镜头。只是性别翻转了,配料全对,味同鸡肋。这几乎是一场“星爷致敬星爷”的作业重抄:底层小人物凑一桌,功夫加体育捏一遍,逆袭剧本再来一轮。但《少林足球》里那些师兄弟的挣扎是有血有肉的——“我一秒钟几十万上下”,这句台词到《功夫女足》里说的是制作成本。一切都太正确了,太工整了,太像一份交给资方的PPT。连那些魔性舞蹈都显得刻意——“无厘头”变成一种被反复确认的风格标签,它就不再是本能,而是套路。

星爷的导演作品很有童话气质。

但是童话要看你怎么读。格林童话里,继母要煮公主的心肺来吃,灰姑娘的姐姐为了穿进玻璃鞋而削掉脚后跟。安徒生让卖火柴的小女孩冻死在新年夜的街头,让《红鞋》里的女孩因虚荣而承受永恒的惩罚。童话的王者们从来不回避世界的残忍——他们只是选择在看清一切之后,依然相信点什么。周星驰也一样。

2013年媒体问他关于感情的事,他愣了很久,说“你看我还有机会吗”,然后哽咽着说了两遍“谢谢你啊,谢谢”。那一刻,我们看见的,仍然是一个喜剧之王,高级的喜剧的底,是悲,曰笑中有泪。

赵薇打着太极,流着眼泪,和着面,做着碱水馒头。

眼泪,是弱碱性的液体。

《少林足球》里阿星继续说着“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喜剧之王》里尹天仇面朝大海喊出,“努力!奋斗!”这句台词和海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人间,什么时候读,都觉得心酸。但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在看清生活的全部荒诞之后,依然选择直立行走。头上的箍,原本有没有,是否也是一个存疑的问题?面对这个问题——

至尊宝不响。

尹天仇不响。

周星驰不响。

阿星,你觉得呢?

周星驰的电影是适合过度解读的!周星驰演出的所有角色,都可以叫阿星。阿星可以对上太多星爷的红粉和黑粉,就是你家的普通邻居。所以说到周星驰的时候,不是争论他的一部电影究竟好不好,最浪漫的事是,一代人陪着星爷慢慢慢慢变老。有点遗憾算什么呢,少林功夫是好,但无奈,不是人类最深刻的感觉吗?

《功夫女足》：求生欲

□蒋楠楠

星爷救市。没能拯救我的不开心。

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不好笑。

球不是这么踢的,笑不是这么搞的。如果换一个导演,起用了两位显然并不擅长喜剧的顶流艺人,来完成一种非常风格化的喜剧表演,照葫芦画瓢,往往会走到一条画虎类犬的歪路上。打个比方。然后我只敢提张小斐的名字——这个喜剧女星里的颜值巅峰,确实好看,但是真的,不是很好笑。李焕英演得好,就是因为张小斐不好笑。她演的是正剧。

导演周星驰用顶流。这是第一次。

莫文蔚和张柏芝的玉面双飞龙,变成了双双+钰珑。

有一年,单口喜剧的综艺,蹭了一下周星驰的名声,当然,付航他们是真去了香港见星爷,但那个见面会的尴尬程度,应该和我看《功夫女足》的尴尬程度难分伯仲。当然,他们都是去追星的,并且内地喜剧人也不是没有收获,譬如唐香玉老师就坐在新闻发布会的记者席里,在电影里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的唐香玉,代表了“女性意识”这个词在星爷的脑海里晃悠过,甚至可能让他恍惚看到了“大话西游”里心中的一滴泪。我确实是没太感受到《功夫女足》对于《少林足球》的精神传承——当然心中那团火是不会熄灭的。这电影只是说“我们都有病”,“我们敢于输”。女性互助当然是个好切口,甚至可以说这个视角非常国际——

HELP。就是互助,见证成长。

和刘嘉玲打麻将的老奶奶,倒更像是一种周星驰喜剧的精神传承的符号,和眼镜渣男一起。除了这种素人角色,我们确实还能看到非常朴素的喜剧表达,但是会不会太朴素了,都有点简陋了。我都不敢点名说某一位演员,因为我怕被网暴,所以我想到了某部电影里的台词,“不要误会,我不是针对你,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基本上,没有一个合格的喜剧演员。

我甚至都猜到了男主角不是渣男,因为男主角是流量明星,因为我看过男主角上《吐槽大会》,他能上《吐槽大会》已经让我惊为天人,但他又想和所有人一起,模仿“无厘头喜剧”,挑战喜剧角色。老实讲,不如他在《吐槽大会》的表现。一个内地流量明星演一个纯渣男,反正我不信。扮丑不算什么,赵薇在《少林足球》里的造型丑多了。

流量是把双刃剑。

半决赛和决赛暗指的对手是韩国队和日本队。

这里面有没有情绪精算?没有什么笑话让你失声,但是好多场面让你觉得失真,和《少林足球》的技术呈现比,谈不上什么突飞猛进和日新月异吧,不就一只老虎一条龙,足球龙虎榜?笑话草草了事,特效草草了事,表演基本上也从纯朴的质感,退化成了草草了事。

个人感觉,比《新喜剧之王》还要水。

你在那通过女足实现女性互助,你这不是喜剧片,也不能算纯粹的励志体育片吧。你在那女性HELP,看得我也想喊:HELP!反正单就《功夫女足》而言,我是挺心碎的,不是听到“我养你啊”的那种心碎,是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开心的心碎。你能想象,看星爷的电影没有笑点?甚至看完有点不开心,感觉星爷欺骗了我。老实讲,连星爷遮遮掩掩的彩蛋都完全没有惊喜感,因为我能坚持到结束,没有提前退场,完全是因为对星爷多年陪伴的感恩,和内心里对这位华语喜剧巨星的真诚尊重。然而心里,真是稀碎!

这瓶跌打酒,我干了。你们随意。其实我公映第一天中午就去给星爷走个面儿了。星爷,我是爱你的。这句话,更多来自求生欲。或者我们就这么认定:不好笑是因为姐妹团不如师兄弟邋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