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有诗: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人坐在江边等鱼上钩,大雪落满了蓑衣也不挪窝。我年轻时读不懂这画面里的滋味,如今坐在公园长椅上等人,突然就明白了。等,是我们这代人一辈子的功课。约了老李下午三点在公园碰头,到点了他还没到。无趣之余,闲看眼前的人来人往。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得飞快,穿运动背心的老头慢悠悠跑过,几个小学生追着打闹,书包在背上咣当咣当响。老李没来,我心里不着急。等了大半辈子人,早学会了把等待当歇脚。小时候等过年。进了腊月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一天掰着指头算。年三十那晚,母亲在灶上忙,油锅里滋啦响,我在门槛上坐着等饺子出锅。那会儿的等是甜的,每一秒都往嘴里淌蜜。后来长大了,等分配。毕业那天把行李捆好,坐在宿舍床上等报到通知。等了一个礼拜,每天去传达室看三回。来了一封信,不是。又来一封,又不是。等到第八天,那张薄薄的红头文件终于来了。我攥在手里一口气跑回宿舍。那会儿的等是滚烫的,心里烧着一团火。上班以后等下班。年轻时候在厂里做钳工,八小时站在车床边,耳朵里全是机器的轰鸣。每隔五分钟看一眼墙上的钟,秒针挪得比蜗牛慢。等孩子出生那年最是熬人。妻子在产房里,我在走廊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捏着搪瓷缸子,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护士推开门喊一声家属,我噌地站起来,脚麻得差点摔倒。那会儿的等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孩子上学了等他放学。夏天还好,冬天日头短了,天很早就擦黑。我站在巷子口,远远看见一个小人影背着书包晃过来,心就落回肚子里。后来他考上大学,送他去火车站,他检票上车,回头冲我挥挥手。那趟车开了,我还在站台上站着,看着铁轨尽头的那点亮光一点一点变小,直到看不见。从那天起,等的方式就变了。等他电话,等他放假回家,等他说爸你身体怎么样。上周体检报告出来,有几项箭头标着往上走。大夫说没事,老年人正常波动,注意饮食和休息就行。可我还是等,等什么,自己也不清楚。等一个不坏的消息吧,等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等明天早上的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老李来了,远远就喊我。我站起来迎他。他说路上出点岔子耽误了,我说没事。我们在公园里慢慢走着,他在左边,我在右边,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一前一后的。高适说: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年轻时候我以为这是在说风光,现在咂摸出另一层意思。人在路上走,有没有知己都得往前走。那些等着你的人和你等着的人,都是路上的灯火。有灯火在前头亮着,路就不算黑。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偏西了。我跟老李在公园门口分了手,他往东,我往西。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他也回头看我,两个人隔着一个路口同时笑了。这个岁数,不用说什么了。一辈子等过来,等的无非是有人记得回头看你一眼。晚上到家,手机响了。儿子发来一条语音,说周末带孙子回来。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还没全黑,厨房里老伴炒菜的香味飘出来。又一天等过去了,又一天在来的路上。不急,慢慢等。一辈子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朱天禄）